石蚵計畫

採訪 陳佳珣 柯金源,撰稿 陳佳珣
攝影 陳志昌 柯金源,剪輯 陳志昌

退潮時刻,彰化鹿港塭仔港裡,灘地裸露、漁船擱淺,漁民只能等待下一次潮水,才能出海捕魚,黃俊男在碼頭邊敲敲打打,採集野生石蚵,準備帶回實驗室。他曾經用三個月的時間步行環島,發現沿海許多石蚵的顏色相當詭異,於是和環保團體合作,展開石蚵計畫…

左手拿扁鑽,右手拿鐵鎚,把附生在碼頭邊的石蚵敲下來,黃俊男想從石蚵裡的重金屬含量,來解讀海岸污染的現況,來到彰化番雅溝出海口北岸的塭仔港,隨機敲開幾個石蚵,有的鰓微微泛綠,有的則呈現黃色。黃俊男表示,不知道到底正不正常,以前對石蚵的了解,都是乳白色,這些微綠、泛黃的石蚵,顯然有問題。港邊漁民好奇這位年輕人在做什麼,閒聊之後,漁民說十幾年來,這裡的石蚵沒人敢吃,因為有點綠綠的。

黃俊男與看守台灣協會,選取了42處河口或海岸的石蚵,從淡水河口一路往南走,景象讓他萬分憂慮,最嚴重的在桃園,竹圍和永安漁港都是綠的石蚵,彰化或多或少呈現綠化現象,讓黃俊男很焦慮,因為出海口是河川污染源匯集處。

西海岸淪陷了!看守台灣協會召開記者會,從42個採樣點中篩選出14個,檢測12種重金屬含量,與世界各國的牡蠣數據做比較,發現鋅濃度含量數一數二,鉛比過去增加了不少,銅更是世界第一。桃園大園工業區海岸的石蚵,比香山綠牡蠣事件,還高了1.4倍。

如果以60公斤成人來說,每天攝取20公克的石蚵,就會對人體造成傷害,因此有五、六個地方的石蚵,都被列入黑名單。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指出,桃園的石蚵都不能吃了,彰化番雅溝、高雄蚵仔寮漁港、高雄鳳鼻頭漁港,也都不能吃,雲林台子海岸也很危險,也不建議吃。

桃園縣榮獲綠石蚵最大貢獻獎,大園工業區海岸以及永安漁港,就包辦了前兩名,現場頒發最大貢獻獎給桃園,由當地民間團體代表領取這個沉痛的獎項。名列榜首的大園工業區海岸,鉛、銅、鋅、鐵含量都奪得冠軍,鎳、鎘、汞、鎵也分居二、三名,第二名的永安漁港也不惶多讓,汞和鎵拿到第一名。

跟著桃園在地聯盟的潘忠政來到永安漁港,石蚵敲開後,每顆都是綠的,命中率100%。「有青才敢大聲」潘忠政開玩笑的說,他認為污染源可能來自河堤南岸的社子溪,因為社子溪的源頭有幼獅工業區,中游有幾家紙廠,沿線可能有零星工廠沒有管制好,所以永安漁港的重金屬自然飆高。

接著前往桃園縣最南端的新屋鄉海岸,雖然新屋海岸的石蚵沒有檢測數據,卻讓潘忠政相當擔心,隨機敲開石蚵,綠色的比例也很高,有的還呈現詭異的黃色,代表這裡的水產品可能也有風險,卻有人採捕這裡的螺貝類食用。

桃園是工業大縣,在經濟發展光環背後,究竟付出多少代價,觀音工業區污水排放的樹林溪出海口,是連石蚵都無法生存的死亡海岸。潘忠政表示,觀音污水處理廠排出來的污水,很多沒有好好處理,廢水中含有強酸、強鹼與各種重金屬,把河口的藻礁都腐蝕了。甚至隨著廢水顏色,時而被染黑,時而染黃,這裡的生態都剿滅了。 

高雄海岸的石蚵也上榜,跟著黃俊男來到鳳鼻頭漁港,碼頭邊的石蚵個頭很大,卻沒人敢採集食用,打開石蚵,許多是綠色的,這裡可能是南部污染最嚴重的地方,污染源從哪裡來?這裡是重工業、石化工廠聚集之地,堤防北岸就是南星計畫區,以鋼鐵廠的爐碴和焚化爐底碴來填海造陸,都可能是污染源。

高雄蚵仔寮漁港水質清澈透明,碼頭邊的石蚵卻也吃不得,雖然不是呈現綠色,卻也不太正常。黃俊男表示,這裡的石蚵呈現很漂亮的蘋果綠,不知道是什麼成分造成,由於蚵仔寮漁港位在典寶溪及後勁溪北岸,這兩條溪承受的工業污染也很沉重。

中部地區上榜的是彰化的番雅溝出海口,由於彰化市、美和和鹿港,電鍍工廠林立,彰化地檢署接連四波掃蕩電鍍廠,都查緝到暗管偷排的違法事證,也因此番雅溝出海口石蚵裡的鋅、鎳、鉻都很高。看守台灣協會理事長吳焜裕,是指導這次調查的靈魂人物,同時也是台大公衛學院的教授。他指出,從彰化石蚵的數據看來,鎳跟鉻濃度在14個樣本中排名第一或第二,顯然長期以來,彰化電鍍廢水的排放,應該滿嚴重的。鎳是致癌物,長期排放下來,對人體、生態,都可能是潛在危害。 

石蚵是生物指標,而如此令人擔憂的數據,能否從政府的例行監測中得到預警,答案卻令人失望,這次有9個採樣點,鄰近11條河川,政府每季一次的河川水質監測數據,除了桃園的老街溪和社子溪不合格率較高,其他河川幾乎100%合格,現在卻只有曾文溪口的石蚵可以吃。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指出,問題在於河川水體水質標準和工廠放流水標準,可能都太寬鬆,有必要再檢討。 

石蚵承受著污染荼毒,人們卻不知道這片海的危機,依然在海邊享受釣魚樂,日漸枯竭的近海漁業資源,其實與污染脫不了關係,甚至沿海養殖業都面臨風險,現行的監測指標卻無法反映現況。台大公衛學院教授吳焜裕表示,政府做了很多環境檢測,應該去了解污染現狀,不能只是很簡單的看COD、BOD,認為這樣就符合廢水管制標準。 

海洋承受著人類文明之惡,它是工業廢水的終點站,也是廢棄物填海的掩埋場,而受害的不只有海洋生物,最終還是會回饋到人類。綠石蚵的警訊,政府不能繼續視而不見,唯有面對海岸污染現況,提出藥方,病入膏肓的海岸,才能回復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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