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國家公園

採訪/撰稿 郭志榮
攝影/剪輯 陳志昌

國家公園設立的目的,原本是以生態保育、文化保護為主,但是在因應旅遊浪潮下,常常是側重遊憩功能,忽略生態保育、文化保護的責任,讓生態面臨危機、文化遭到破壞,大演本末倒置的荒謬劇。

金門,一個曾是移民的故鄉,或是軍事的戰場,歲月在金門的建築留下痕跡,但是金門的老祖宗從沒想到,金門會成為一座國家公園,以一種不同的樣貌,書寫金門的歷史。金門水頭聚落的蔡祖求先生,守著家族留下的百年古宅,從前高高的牆面,擋起了盜匪的入侵,讓珍貴的老宅子在歷史中不斷洗鍊,但是新世代來臨,水頭聚落成為國家公園的重要文化保存區域,老宅子再也不必深鎖,一反過去的防匪抗敵,開了大門歡迎遊客進進出出。

水頭聚落 得月樓


開了大門,老宅子的風華讓外界驚豔,件件木雕如同藝術珍品,國家公園為了維護這棟珍貴的歷史建物,撥下鉅款進行維修,但是修復完成,卻讓蔡祖求皺起了眉,怎麼把一棟名門大院,修成了小兒玩意。他指著正廳門旁的對聯,本來一幅優美的書法字跡,修完後隨意塗寫,讓代表古宅門風的門聯,就這麼不成體統,於是他重新寫了門聯,就遮在整修後的門聯上,怪異的樣子,就像國家公園修壞古蹟的荒謬。

在金門,國家公園陸續對歷史建物進行整修,由於這些閩式古宅、洋式大樓都未獲古蹟認定,修繕的程序不似古蹟維修的精確要求,在國家公園的大力修繕下,蔡祖求家族的老宅子面貌走樣,甚至最近維修完成的黃永遷兄弟洋樓,也是讓居民議論紛紛。整棟原本充滿質感的洋樓,縱始殘破,依舊掩不住它的風華,但是在完成修繕之後,外牆漆上粉紅光亮的新漆,讓洋樓如同古蹟聚落裡突起的新樓,甚至在戰地時期為了掙點錢增建的官兵浴室,失去原有的樸實風貌,被改建成充滿羅馬樣貌的新炫浴室,整個古樓改建,讓曾經守在洋樓的主人,勾連不上古老艱苦的記憶,洋樓樣子是留下,歷史味道卻跑掉了。

原本充滿質感的黃永遷兄弟洋樓,漆上亮麗的新漆後,已不見昔日風華


金門國家公園為了凸顯金門歷史建築的特色,整修歷史建物,並且轉型成為民宿或文化館,滿足遊憩的需求。但是在倉促的修建時間、缺乏專業的人工下,讓原本應該保護歷史建築的國家公園,在失去精確修繕之下,便利遊客的全新老宅紛紛出現,金門人卻再也看不見傳統。

水頭聚落 蔡開勝兄弟宅第,昔日的水頭老宅,如今對遊客敞開大門


金門以文化古蹟為特色,金門國家公園修建歷史建物的荒謬手法,讓應該保護的主體反受傷害,金門古建築面臨文化危機。而在台灣,首重生態保育的陽明山國家公園,也在夢幻湖台灣水韭棲地,面臨危難的時刻,緊急展開搶救大作戰。

特有種的台灣水韭,1970年代在陽明山夢幻湖被發現,成為台灣少數僅存的水韭棲地,台灣水韭聲名大噪,成為國寶級的珍貴植物。陽明山國家公園的成立,劃夢幻湖為生態保護區,台灣水韭成為重要保護對象,但是卻在近年夢幻湖面臨嚴重陸化現象,陸化區域為芒草所佔據,僅剩的水域也在水毛花優勢水生植物侵奪下,台灣水韭處在滅絕的處境。台灣水韭面臨危機,陽明山國家公園雖有長期監測,瞭解夢幻湖可能存有裂縫,造成水源流失,連帶危害水韭生存,但是搶救方式在學界意見紛歧下,始終提不出對策,最後水韭數量急劇減少,必須快速進行搶救行動,於是結合荒野協會水生植物組志工,採取強勢移除的方式,幫助台灣水韭搶回生長的空間。

陳德鴻老師帶領志工,進行水韭搶救行動,在行前教育上,所有志工瞭解面對的是國寶級植物,在台灣所剩不多,當移除其它優勢水生植物行動開始後,才發現夢幻湖棲地裡的水韭,數量少到令人心驚,經過數次強勢移除,為新生的水韭留出生長空間,其它就是依賴植物的生長競爭,看看台灣水韭是否能夠自行族群繁衍。但是在搶救志工的心裡,優勢植物能夠人工移除,但是夢幻湖陸化的問題,才是台灣水韭生存的最大問題,能夠提出何種對策,阻止或延緩夢幻湖的陸化,才是真正考驗國家公園的保育能力。

從文化保存到生態保育,國家公園的功能面臨挑戰,不會發聲的宅邸和植物,一旦失去關心,就只能無聲的逝去,但是族群的問題,卻是國家公園裡無法平息的生存嘶喊。

位於南橫公路上的布農族梅山部落,包含在玉山國家公園的管理範圍之中,在種種保育法令的限制下,居民同樣面對著發展的困境,身處國家公園內,農事耕作與土地使用都有一定限制,梅山部落的居民,難以如同相鄰的梅蘭部落一般,能夠自由發展,但是限制不當開發,有利山林保育,也有助部落文化的保存,不會朝向大眾化的損耗性發展,問題是國家公園如何將部落文化的推廣保護,視為重要工作事項,而非一昧禁絕管制。

王盈敏是梅山遊客中心的解說員,對於梅山部落的發展多了幾分關心,她舉辦梅山採李季,來推動部落的產業,希望走出國家公園結合部落發展的初步嘗試,活動雖然不算盛大,但是開啟國家公園尊重部落文明的視野,在國家公園之內存在的部落,是原來土地的主人,他們不應被視為土地破壞者,而是該深入理解,發現原住民文化之美,讓國家公園內的部落文化,成為國家公園的內在精神,不僅是觀光消費,更涵蓋居住與文化的自由精神。

從古蹟、生態到部落,這些實存國家公園之內的事物,構成國家公園的完整樣貌,一個優質的國家公園,不在新興建設的華麗舒適,而在原有事物的妥善保存,一旦本末倒置,為因應遊客需求,讓國家公園樂園化,就完全失去國家公園設立之初的美意。

在製作「誰的國家公園」專題之後,發現國家公園存在著定位與方向的問題,讓國家公園漸漸失去保育、保護的功能,甚至形成一種破壞與壓抑,於是繼續採訪不同國家公園,希望能釐清問題所在。國家公園的樂園化,的確更加方便遊客的玩、食、住、行的便利性,但是卻也讓受到保育、保護的事物,在經費、人力或精神上收到忽略或排擠,甚至形成一種反噬,重點保存事物遭到破壞或變異,國家公園越益空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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