酪農田國盛在雲林崙背飼養160頭乳牛，他對飼料相當講究，乳牛的飼料混合麥草、苜蓿、玉米和黃豆等，草料占比將近三分之二。他認為，牛隻吃下去的每一口草，都會影響鮮奶的品質。
田國盛是家中養牛第三代，現在他正面臨家族養牛以來的最大危機。今年2月13日台美簽署對等貿易協定，一旦生效，美國乳將以零關稅進口台灣。田國盛說明，「台灣鮮奶價錢會比較貴，第一個原因是人工成本高，再來是很多東西都仰賴進口，任何設備、草、飼料都是進口的。」由於飼料仰賴進口，國產鮮乳成本比國外高，台灣酪農們因此擔心國產鮮乳的價格競爭力拚不過美國乳。
零關稅政策 美國乳價格擁有競爭優勢
美國乳在大賣場售價目前是每公升66元，如果去掉關稅15%和超過關稅配額加徵的每公升15.6元後，每公升不到44元，而國產鮮乳目前售價約每公升90元以上。
顏志輝在嘉義中埔養牛已超過30年，也曾擔任酪農協會的理事長為酪農們發聲。在全球貿易自由化的衝擊下，從2002年就帶著農民走上街頭，這次面對美國乳零關稅的威脅，許多年輕酪農也來到他的牧場一起討論如何面對。
顏志輝回想起當初台灣加入WTO的歷史，還印象深刻，他說，「那段時間酪農很團結，因為大家都很慘。現在面對不管是紐西蘭牛奶，還是美國牛奶，酪農們要不斷的提升自己，除了把品質做好，產業形象、牧場形象、動福認證、生產履歷，都要盡快去做，把這罐牛奶當作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品牌好好照顧。」(延伸閱讀》WTO來了｜台灣農產品的衝擊)
進口的液態乳 美國乳占最大宗
酪農們對於美國乳的憂心，可以從數據上感受的到。2024年國內乳品自給率約三成，生產量約45.2萬公噸，其餘七成仰賴進口。而進口的5.79萬公噸液態乳中，美國乳就高達3.3萬公噸，占近六成的進口比例。
這次的零關稅政策，讓原本就在國內市場中占一席之地的美國乳，再加上價格優勢，對台灣酪農來說是強勁的對手。
田國盛語重心長指出，他個人覺得，美國乳如果用低價的策略進來，說不定有一半的鮮奶可能會被國外進口的量所取代。
農業部畜牧司司長李宜謙強調，台美關稅議題尚未明朗，但是以零關稅紐西蘭乳為例，價格變化不大。「或許大家會擔心說，假設美國的牛奶是零關稅進來會有影響，但是以去年(2025)紐西蘭零關稅進口的案例來看，雖然紐西蘭的牛奶是零關稅進來，可是它在售價上面並沒有提高很多或者降低很多，還是維持差不多的售價。」
風雨未到 酪農已受到減產、限產壓力
田國盛擔憂，「我比較擔心如果這樣下去的話，可能有一半的酪農可能會提早畢業。」在台紐經濟合作協定簽署後，2025年起紐西蘭液態乳以「零關稅」進口，台灣酪農就已經面臨一波減產、限奶。
田國盛個人減產就將近快要兩成，乳品廠還是希望他再減產。他無奈地說「有點感覺永無止盡的減產，看起來以後的光景不是很好，國內減產後會換成進口的來補足，就沒有更好的生存空間了。」
面臨美國乳零關稅的進逼，已經有乳品廠限制酪農生產的奶量，考量到未來美國奶的價格優勢，擔心國產鮮奶生產過多會有銷售壓力。
獨立乳品廠創辦人、台灣農酪產業永續發展協會理事長龔建嘉表示，「根據乳業協會的報告，原本過去的液態奶，台灣自給率大概到九成多，但是隨著這12年的開放，如果把濃縮冰磚的還原也做為液態奶的取代之一的話，現在台灣的自給率剩下大概76到78%左右，這代表其實國外進口的乳品，其實對台灣國產的供應跟市占來說是有相關影響的。」
零關稅美國乳對於B2B和B2C市場的影響
根據食品工業研究所的報告，國產鮮奶大約有36.7%銷往B2B業務通路，另外有63.3%銷往B2C一般零售通路。龔建嘉認為，國產鮮乳在B2B的層面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他直言「在台紐貿易協定開放的時候，大家就已經有危機意識，認為在B2B的業者可能影響幅度是大的，美國的牛奶進來之後，B2B還是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因為如果有足夠的價格誘因，在B2B的市場中，非常容易轉向成本導向考量。」
除了B2B市場，另外約有六成國產鮮乳會進到一般零售通路B2C的市場，酪農預估消費者難以抵擋美國乳價格的吸引。龔建嘉指出，在台灣，B2C市場的牛奶非常仰賴大型的零售通路，只要關稅開放了，他們的量跟配額跟關稅下降後，基本上競爭力在這些通路當中會突然上升，所以他認為在美國開放之後，對於B2C的影響，可能會遠大於台紐貿易協定。
酪農減產連帶影響台灣溫體牛肉供應量
由於台灣溫體牛九成以上來自酪農牧場的小公牛和寡產母牛。因此不只酪農端可能受到影響，肉牛業者也擔心一旦酪農產業縮減的話，會影響到肉牛的供應量。肉牛業者張志名觀察，其實從去年開始，台南牛肉湯就出現缺口，供給就已經不夠，所以不只是肉的價格往上攀升，甚至有店家要多休息一天。
張志名表示，「原本肉牛一年的屠宰量大概是四萬頭，目前估計一年會少兩千頭，未來這個缺口會逐年擴大，大家會覺得說酪農跟肉牛是不相關的事情，其實是連動的。」
如何協助酪農轉型？ 盼成立酪農的乳品廠協助產銷調節
因應台灣農業可能受到的衝擊，政府宣布成立300億元「農安基金」來支持農業，在酪農端也提出政府協助的輔導措施。農業部的四大措施：包含輔導酪農更新設備，提升生產效率；精進乳牛死亡保險，降低酪農經營風險；開發乳品多元應用，讓產品加值；強化通路合作，擴大使用國產乳品。
面對來勢洶洶的美國乳，為了提升國產鮮奶競爭力，2025年1月顏志輝跟酪農們一起向行政院陳情，美國長效乳效期將近90天，不應被標示為鮮乳。食藥署去年公告修正「鮮乳保久乳調味乳乳飲品及乳粉品名及標示規定」並更名為「食用動物乳保久乳調味乳乳飲品及乳粉品名及標示規定」。今年7月1日正式生效，未來需取得政府核可或驗證的相關標章才能標示為鮮乳，其餘則標示為牛乳或羊乳。(相關新聞：國內牛乳獲標章才能標「鮮乳」 新規擬明年7月起生效)
天還沒亮，許東森的牧場就開始擠乳作業，牧場的另一邊，許東森和獸醫正忙著巡視場內乳牛的生理健康。他選擇與獨立品牌的乳品廠合作，推出單一乳源、動物福利的鮮奶品牌，認為較有溝通的空間，但是面臨美國乳的來到，減產還是一個必然的過程。(延伸閱讀：牠好，你也好？｜認識動物福利標章)
許東森說，有可能會減產5%至15%，要看未來衝擊的大或小，如果真的很大的話，搞不好真的超過15%都有可能。他認為這對產業來說是一個致命的傷害，因為很多酪農可能會因此乾脆不養而離開。
他希望政府可以協助成立屬於酪農的乳品廠，進行產銷調節奶量。他說「無論是乳量和價格，酪農往往是被大乳品廠決定量和價，如果成立一個屬於酪農自己的乳品廠，可以讓這個產業能夠更健康、更穩定一點，例如把多餘的奶去做其他加工品。」
期待政府推動全國學童喝國產乳以及開放乳製品加工
酪農們也期待政府推動全國性學童乳政策，藉由食農教育帶動國人對台灣乳品的支持。顏志輝說，美國牛奶零關稅之後，不到50塊，這是對產業最大的危機，希望能夠恢復全面性中央執行的學童乳福利政策。
台大名譽教授、乳業協會理事長徐濟泰也提到放寬乳品加工限制，讓酪農可以在農場加工乳製品，提升產業競爭力。徐濟泰說明，「甚至美日都容許酪農在他的農場裡面自己加工成起司和其他加工品，所以不管去美國旅遊或去日本旅遊，都有機會就在農場旁邊，品嘗他們製作的起司，當然開放後相關法規和條件都要合格，由政府來檢查衛生條件。」
面對來勢洶洶的美國乳零關稅，台美談判下被犧牲的台灣酪農業，政府如何提出確實協助產業轉型和升級的輔導措施，是台灣酪農們的期待。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