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鞍溪堰塞湖03】洪災一年:堰塞湖的科研挑戰

中興大學水保系終身特聘教授陳樹群的研究團隊,以1/50的比例,在惠蓀林場蘭島溪土砂試驗場重建「縮小版」馬太鞍溪堰塞湖。

2025年9月,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災害震驚社會,不到一年時間,立霧溪燕子口堰塞湖、萬里溪堰塞湖又接連形成,從崩塌機制到監測預警,這種具有高度不確定性的天災,帶來哪些科學上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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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鞍溪堰塞湖恢復河道型態,殘留2.3億方土砂仍有風險

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後一年,林業保育署仍持續監測中,九月的空拍畫面顯示,原本的蓄水區,已經恢復河道型態,但風險並未完全解除,主因是馬太鞍溪中上游,目前還殘留大約2.3億方的土砂。

2026年9月馬太鞍溪堰塞湖空拍畫面。畫面提供/林保署

陽明交通大學防災與水環境研究中心分析,馬太鞍溪未來面臨的主要風險有兩類,一是不安定土砂因強降雨或地震觸發崩塌,形成新生堰塞湖,蓄水量最大可達800萬立方公尺;二是土砂流出導致河道淤高、通洪斷面減少。

陽明交大與台科大組成的研究團隊,今年一月前往馬太鞍溪崩塌地調查時,發現當地的地形地貌仍在變動中,台灣科技大學營建工程系副教授楊哲銘表示,若進一步將馬太鞍溪中上游區域分為崩塌源頭區、殘壩區、水利署治理界點以上河道區,可觀察到殘壩區是目前最不穩定的區域,土砂侵蝕趨勢最明顯,有必要持續監測、設法找出崩塌的前兆,並評估新的崩塌量體可能會有多大。

截至七月的監測結果顯示,其中有1.3億方位於崩塌源頭區,殘壩區及河道合計有大約1億方。台灣科技大學營建工程系副教授楊哲銘表示,殘壩區是目前最不穩定的區域。

楊哲銘說明,「有了量體,中下游的對策就比較容易討論出來,可能那個量體是大到不可能有任何工程可以擋得住的,是不是下游要挖更大的空間,讓土砂排出來,而且要控制它流動的方向或者範圍。如果是比較小量體,或許就不用大費周章地去做。」

成大科學工作站發展土砂運移模擬機制,製作風險地圖

堰塞湖潰壩一年後的馬太鞍溪,即使在晴天時,下游溪水仍然混濁,可見上游的土砂不斷往下移動。南岸已經立起壯觀的高規格堤防,它是否能確保聚落的長治久安?

成大水利及海洋工程學系名譽教授游保杉表示,當降雨把土砂往下游帶,導致河床淤高,等於堤防的保護程度就降低了,「所以我們必須要有一個很好的工具,去模擬這條河川在某個條件的降雨下,會有多少土砂被帶下來。」

成大在光復鄉成立科學工作站,研究人員採集土砂,希望了解溪流如何把土砂從上游沖刷到下游。

當下一場大雨來臨,土砂會往哪裡移動、哪些地方的溢淹風險可能增加?成大在光復鄉成立科學工作站,希望發展本土的土砂運移模擬機制,來回答這些問題。研究人員從一百多個點位,總計採集了超過一千公斤的土砂,帶回成大進行分析,目的是了解土砂的粒徑及比重等物理性質。

成大土木系助理教授趙慶宇說明,「粒徑分布代表土砂會流下來在哪個距離、怎麼堆積,比重就是土壤顆粒的單位重量。同樣的水流,越重的東西走得越近,越輕的東西走得越遠,所以這對做模擬來說,是很重要的物理參數。」

成大研究團隊透過篩分,了解不同粒徑的土壤占比。

此外,成大也在馬太鞍溪鋼便橋裝設泥砂濃度自動化監測儀器。游保杉解釋,「監測出來的數據,回到數學模式來驗證,就可以進一步算出它溢堤的風險有多少。對每個村落,我們希望做一個風險地圖,知道哪個地方可能會有積水或淹水的可能性,讓民眾可以做一些防範。」

中興大學打造「縮小版」馬太鞍溪堰塞湖,還原潰壩過程

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事件,突顯我們對這類災害仍有許多未知。中興大學水保系終身特聘教授陳樹群表示,「馬太鞍溪堰塞湖的壩體長達2.3公里,這麼長的壩為什麼會瞬間潰決?它是怎麼潰的?我們很想解開這個謎。」他的研究團隊,為此在惠蓀林場的土砂流動試驗場,以五十分之一的比例,打造縮小版的馬太鞍溪堰塞湖,希望還原潰壩的過程。

中興大學水保系終身特聘教授陳樹群希望還原潰壩的過程解開謎團。

後續分析結果顯示,當初馬太鞍溪堰塞湖之所以會在短時間內潰決,不僅是上游溢流口下切所導致,而是下游溯源侵蝕共同作用的結果。陳樹群說明這個發現在防災上的意義,「我們不能以壩體的大小,來判斷潰決的時間長短,每一個堰塞湖的潰決,都可能會超出我們的想像,所以每一次的堰塞湖事件,都必須用非常謹慎的態度來面對它。」

陳樹群透過實驗數據分析,當初馬太鞍溪堰塞湖之所以會在短時間內潰決,可能是上游溢流口下切和下游溯源侵蝕共同作用的結果。資料來源/中興大學陳樹群終身特聘教授

為了推估堰塞湖潰壩後的影響範圍,科學家會藉由各種模型來進行模擬,中興大學水保系副教授洪啟耀表示,科學家不缺各種模型,缺的是能用來驗證模型的各種觀測資料,「不管是實驗的資料,或真實堰塞湖的實測資料都很重要,要不然模式再好,我沒有做過率定、調整,它還是不能用。」

洪啟耀回想,去年台大、成大與中興大學研究團隊,進行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影響範圍模擬時,因為台灣沒有實際案例可參考,是採用中國唐家山堰塞湖的實測資料,來進行模式的比對。他表示,陳樹群教授的潰壩實驗,對流速、地形變化的速度、土砂遞移的狀況,都做了完整的量測記錄,這些對未來的模擬都會有幫助。(延伸閱讀:【島在現場】中興大學重建「縮小版」馬太鞍溪堰塞湖,進行潰決模擬試驗|2026.04.20)

萬里溪堰塞湖再次突顯監測、預警的挑戰

堰塞湖往往地處偏遠,對監測、預警是一大挑戰。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前,是靠成大研發的側岸型水位計評估溢流時間,它除了需要人員搭直升機降落到地面安裝,使用上也有其限制。成功大學防災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心平解釋,「側岸型水位計是從坡面延伸到水裡的一條線,所以當水位在潰壩後開始下降,降到水位計的高度以下,我就量不到了。」

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前,成大團隊以側岸型水位計評估溢流時間,設備需由人員搭直升機降落到地面安裝,若水位低於測量高度便無法繼續監測,使用有其限制。畫面來源/林保署

潰壩後,原有的水位計失效,難以判斷殘餘水量對下游的風險,幸好日本國土交通省在十月捐給台灣一顆投入式水位計(1號水位計),補上了這個觀測缺口。

日本的投入式水位計是一個浮體,上半部是浮體,下半部沉到湖底,中間有一個壓力水位計的線下去,水位再怎麼下降都能監測到。畫面來源/林保署

今年6月21日,花蓮萬里溪堰塞湖形成,它所在的溪谷比馬太鞍溪還要陡峭狹窄,人員無法降落安裝側岸式水位計,6月27日,米克拉颱風接近台灣,因為無法取得詳細水位資訊,擔心堰塞湖會在短時間內蓄滿溢流,林保署決定發布紅色警戒,保全戶必須強制撤離。隔天投入式水位計成功投放,才發現當時的蓄水率,實際上還不到六成。

為何從堰塞湖形成到水位計開始運作,有將近一星期的時間差?在日本,若水位計電力耗盡,可以直接再投一顆,但在今年7月8日購入第二顆投入型水位計之前,台灣沒有其他類似儀器可替換,只能設法回收使用。李心平說明,1號水位計從馬太鞍溪回收時,底座疑似被水底樹枝或石塊卡住,必須重新做一個新的底座,此外也有部分線材受損。而萬里溪堰塞湖形成時,尚在最後修復階段。

李心平指出,「從這件事情我們就知道,這些設備應該是要常備,而不是等發生事情的時候才去買、才去整理,這是這幾次災害裡面,一個很大的教訓。」

假設有現成設備,就能立即投放嗎?實際上也沒有這麼簡單。李心平說明,以萬里溪的環境,特別需要花時間與空勤總隊討論、演練適合的投放方式及位置,確保水位計投放後能夠正常運作。「萬里溪的條件真的很不好,我們坐直升機進去時,可以看到螺旋槳旁邊就是山壁,馬太鞍溪直升機進去可以直接掉頭迴轉,萬里溪是沒辦法的。所以那時空勤教官也很擔心,如果你覺得這個位置不好,要我再掉頭,我是掉不了頭的。」(延伸閱讀:馬太鞍之後,萬里溪堰塞湖的防災難題)

萬里溪堰塞湖溪谷,比馬太鞍溪還要陡峭狹窄。畫面提供/林保署萬里溪堰塞湖特遣隊 

陽明交大嘗試以光纖做監測的可行性

這些經驗突顯持續發展監測技術的重要性。陽明交大土木工程系副教授趙韋安,開發出透過微地動儀偵測潰決洪水的預警系統,並實際應用在馬太鞍溪堰塞湖的監測,不過這套系統必須在有訊號的地方,才能回傳資料。

陽明交大土木工程系副教授趙韋安,開發出透過微地動儀偵測潰決洪水的預警系統,並實際應用在馬太鞍溪堰塞湖的監測。

趙韋安表示,並非所有堰塞湖都會像馬太鞍溪的例子,存在兩個月之久,也可能會在更短的時間蓄滿潰決,「所以我們思考的是,有沒有更快速、更有效的監測方法,又不受傳輸限制。」

趙韋安藉由中興大學進行潰壩實驗的機會,測試以光纖做監測的可能性,「光纖本身就是一個傳輸訊號的纜線,如果我把光纖丟在壩區,壩區裡面有應變變化,我就知道可能壩體有受到破壞;湖區有應變變化,我就知道湖區有水位的高低變化。你可能拋了十幾二十公里的光纖在直升機的沿線,那只要接上主機,你就會有這十公里所有的監測資料,這個是我們現在想的,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觀測技術的限制與防災決策的考驗

堰塞湖的潰決,有許多難以掌握的變數。以萬里溪堰塞湖為例,從六月底到七月中三度發布紅色警戒,卻遲遲沒有發生潰決,主因是無法得知壩體結構穩不穩定,這也讓地方政府擔憂,警報發布太頻繁,民眾可能因此鬆懈。觀測技術的限制,形成防災決策的考驗,然而馬太鞍溪堰塞湖的經驗顯示,決策者必須充分考量最糟的情境,並且藉由防災教育,讓民眾理解警報的意義。

洪啟耀認為,未來科技或許能發展出觀測壩體內部組成的方法,影響範圍的模擬結果也可能進一步收斂,但即便如此,模擬也無法給出單一的標準答案,而是一個範圍,「這個範圍會給我們一個參考的依據,在不同的情境下,我應該怎麼去考慮潰決的結果。(災害)不見得一定會發生,但它發生時會有什麼情況,我們因為考量到這樣的情況,才希望大家撤離。這是我覺得應該要讓民眾瞭解的。」

從「被冷落的災害」到法定災害,未來我們是否能有更充分的準備?

目前堰塞湖的處置工作,是依照發生地點,分別由林業保育署、農村水保署或水利署負責,缺乏災前調查、整備的統籌單位。行政院今年八月通過災防法修正草案,將堰塞湖列為法定災害,由農業部擔任主管機關,過去分散在不同單位的應對經驗與研究成果,該如何有效整合,是後續要關注的重點。

行政院今年8月通過災防法修正草案,將堰塞湖列為法定災害,由農業部擔任主管機關。圖片來源/行政院


李心平感嘆,堰塞湖過去是一個被冷落的災害,「現在有法源,有人來主導這些整合的工作,對防災來講是好事,只是我們的起步真的是相對慢。國際上有很多先進的技術跟想法,其實我們也要去做銜接。」

台灣對堰塞湖的關注,始於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當時旗山溪堰塞湖潰決,導致高雄小林村滅村,後續農村水保署推動大規模崩塌防減災計畫,優先調查鄰近聚落的崩塌地,但堰塞湖可能出現在深山。李心平表示,「堰塞湖潰決之後的洪流,可能影響到十幾二十公里、甚至幾十公里以外,如果從這個思維來看,你要看的山崩位置,就不是在聚落周邊了,你要看的可能是更上游的這些地方。」

楊哲銘指出,不只馬太鞍溪與萬里溪。「東部的幾條溪流出去都是沖積扇,沖積扇上面都會有聚落、城鎮,它的上游有沒有可能形成堰塞湖的地形,或者是衛星影像上可以看到的徵兆?這是我們想要再去研究的。」(延伸閱讀:四張圖卡認識堰塞湖常見疑問)

台灣地質破碎,山勢陡峭,又常有地震、強降雨等等觸發崩塌的因子,當下一個具有致災風險的堰塞湖再度形成,我們是否能有更充分的準備?

延伸閱讀》【馬太鞍溪堰塞湖】洪災一年:部落重建如何在沙塵中找未來?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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