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免聚落再次受災,治水工程如火如荼的進行,大面積的農地被徵用、徵收,河岸聚落面臨環境的巨變,居民的生計也面臨衝擊。
政府努力拚工程,但部落族人面臨著對居住環境的不安、對失去土地的憂慮。重建路上,溝通與參與的機制在哪裡?政府部門是否聽見居民的心聲?
首當其衝的阿陶莫部落
跟著阿陶莫部落青年李品蓉的腳步,參與導覽民眾走進當時受災最嚴重的聚落,感受災後這一年來環境的變化。
阿陶莫部落位於馬太鞍溪和花蓮溪交會處,1990年代馬太鞍溪北岸堤防興建後,原本河道被大幅限縮,以近乎直角的彎道注入花蓮溪,而阿陶莫部落也成了洪水直衝的第一線。
阿陶莫部落距離河岸最近的這十幾戶,去年堰塞湖潰壩時被厚重泥流淹沒,有的住戶完全放棄整修;有的居民白天整修房子,晚上再回中繼屋居住;也有的居民雖然搬回來,但一看到下大雨就開始神經緊張,隨時準備撤離。
洪災後,馬太鞍溪沖下數千萬噸的泥沙,讓下游的水文發生劇烈變化。由於主河道的河床淤高,海岸山脈流下的四條支流與花蓮溪匯流處,面臨嚴重的泥沙淤積問題。為了避免河水溢淹,水利署一方面加緊疏濬,一方面也在四條支流下游興建背水堤。
今年5月15日,一場短延時強降雨讓部落旁的瑪達娜溪溪水暴漲,溪水從背水堤的施工缺口回灌到鄰近的住家,受災居民經過一年剛剛整理好的家園、添購的家具,又再度泡湯。(延伸閱讀:花蓮豪雨來襲,阿陶莫部落與佛祖街再度受考驗)
四條支流的背水堤正在施作,預計年底完工,但居民擔心光靠水泥堤防可能無法保障聚落的安全,假如豪雨時支流的水往上游回灌,唯一的聯外道路193縣道被截斷,聚落可能連撤離都會有困難。
另一方面,堤防興建和土砂堆置需要用到兩岸的私有地,但族人反映施工單位在沒有取得地主的同意前就開始施工,地主在沒有選擇的狀況下只能讓土地被徵用。(相關新聞:馬太鞍溪展開防災重建工程 部落居民質疑未獲同意即開工)
雨天要擔心淹水,晴天又要面對另一種折磨。堆積在河床上的土砂隨風颳起,成了居民生活上無法避免的困擾。(延伸閱讀:【巴威颱風】花蓮光復鄉大量沙塵來襲!|2026.07.10)
馬太鞍溪巨量的土砂,對周遭部落而言就像一個不定時炸彈。為了建立部落自主防災的能力,阿陶莫部落青年從災後就成立巡守隊,放下工作回鄉幫忙,隨時待命,但巡守隊向政府申請的計畫經費到今年年中面臨斷炊。部落巡守隊成員李品蓉表示,部落青年正開始思考,如何建立一套能自立、自給的運作模式,讓巡守隊能持續,成員也能夠維持生活,並且發展出支持部落產業的力量。
加里洞部落的內外水問題
同樣在重建過程中摸索的,還有加里洞部落。
加里洞部落低窪處的住戶,在去年923洪災時淹水達一層樓高,族人自從經歷洪災之後,每逢下雨都擔心受怕,因為花蓮溪河床已經高過部落旁的支流羅莫溪。羅莫溪從193縣道以下正在進行背水堤工程,居民認為堤防雖然能阻擋外水,卻可能造成聚落的內水難以排出。
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表示,海岸山脈這幾條溪是縣管河川,未來背水堤完工後,是否要興建抽水站或是滯洪池來解決內水問題,需要由縣政府來做規劃。
加里洞居民希望啟動遷居評估
7月10日巴威颱風逼近,加里洞居民預警性撤離到舊東富國小,雖然舊教室沒有空調,但老人家們寧可忍耐悶熱,也不敢留在家。睡在臨時搭起的福慧床上,老人家說他們實在不想再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希望政府協助遷居。(延伸閱讀:【島在現場】巴威颱風來臨前的收容避難|2026.07.10)
加里洞部落的族人找到東富國小旁,一塊已經荒廢多年的台糖土地,居民認為,這裡距離原聚落不到500公尺,是離災不離鄉的好地點。7月4日中央及地方政府到東富國小現勘,加里洞部落向政府部門遞交陳情書,希望政府將部落居住安全納入重建的整體規劃,釋出部分台糖或公有土地做為遷居的方案。縣政府後續回覆,陳情案由光復鄉公所負責處理。
土砂堆置與原保地問題
在河的另一岸,工程與安居的拉鋸也正持續。部落族人世代耕作的原住民保留地,在沒有充分溝通的情況下,直接被劃入土砂堆置的徵收範圍。
馬太鞍溪北岸到花蓮溪這一大片土地,早期是馬太鞍溪的洪氾區,也是族人世代耕作的農地。1990年代堤防興建後居民經過激烈抗爭,才爭取到被劃為原住民保留地。(延伸閱讀:突圍‧馬太鞍溪—巨災之後 尋找與河共生的未來)
堰塞湖災害之後,水利署積極疏濬,至今已經疏濬2295萬方土砂。大部分堆置在北岸台糖以及國有土地上,但上游還有2億多方的土砂,以目前一年疏濬1000萬方,去化300萬方的進度來看,每年還有700萬噸土砂無處可去。水利署因此計畫將馬太鞍溪北岸治理計畫線往後拓寬740公尺,徵收北岸340公頃的土地作為土砂暫置場,南岸也往後拓寬200公尺興建第二道堤防。
今年三月水利署召開說明會,負責規劃的水利署人員表示,北岸土地除了堆置土砂,也有疏洪的功能。
參與說明會的居民看到規劃圖,才知道自己的土地被劃在徵收範圍內。馬太鞍溪北岸的原保地九成都在740公尺的徵收範圍內,有族人認為,一旦徵收,等於是將部落連根拔起。
水利署表示會按照市價徵收私有地,但是北岸的原保地有許多地主,因為政府申請作業的延宕,到現在都沒有拿到所有權。原住民地主希望能夠以地易地,但水利署表示這已經超過水利署的權責。水利署雖然在地方舉辦過多次說明會,但往往只有負責工程的水利署人員在現場報告,不見原民會等其他部會相關人員。
黃俊龍多年來致力於傳統旱稻的復育,他位在馬太鞍溪南岸的農地全部被土砂掩埋,水利署預計在這裡興建第二道堤防。他表示,水利署召開說明會都是在講工程設計,但是對土地所有權人或耕作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土地未來如何耕作,能不能傳承下去。
現有溝通機制失靈 難反映居民心聲
從2025年十月開始,部落族人多次向行政院、花蓮縣政府陳情,要求政府建立與部落的溝通機制,讓族人可以參與重建的決策。年底開始,部落代表可以列席馬太鞍重建的中央協調會報,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成員Namoh Nofu表示,部落代表去只是在聽行政單位的說明,當族人提出要以災區主體參與重建,就被以行政裁量或法律等方式回絕。
今年七月,阿陶莫部落居民意識到,必須站起來為自己發聲。在青年的號召下組成自救會,希望解決洪災過去一年來,部落在重建過程中面臨的各種問題。七月底馬太鞍溪流域的在地部落串連,聯合學者以及民間組織,成立守護馬太鞍溪流域聯盟,希望突破重建過程行政機關多頭馬車、溝通不足、程序倉促的困境。
今年8月14日的中央協調會報,部落主席親自出席,但協調會報的主委陳金德卻沒有徵詢部落代表發言就結束會議,讓族人感到錯愕。Namoh Nofu指出,不論是中央協調會報或是花蓮縣政府,最大的問題是缺少溝通,以至於部落與災民的聲音,完全沒辦法反映到最後執行的末端。他認為政府應正視溝通問題,與災區部落建立真正有效的溝通機制。Fata’an部落青年 Kulas Umo感嘆,政府只顧著推動重建的工程,卻完全無視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
重建不只是做工程 更需要整體規劃
對於重建的種種問題,台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助理教授林嘉男表示,災後雖然有各式各樣工程發包,但呈現的是多頭馬車,看不見整體的布局和規劃。政治大學地政系副教授戴秀雄也認為,重建之所以要有協調會報就是要避免各單位各行其是,包括像原住民地主提出以地易地的訴求,這些都不可能單一目的事業主管機關能決定,所以一定要有整體性的規劃,才有可能回應災民和地主的訴求。
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黃舒楣指出,重建其實還有許多政策工具,例如根據《國土計畫法》第八條,政府可以制定流域特定區域計畫,針對有特殊水文性質的河川流域,做跨行政區域的整體空間規劃,這或許可以處理族人最在意的土地議題。「但是一年來國土署退得很後面,沒有啟動任何討論。」
災後一年,馬太鞍溪的土砂依然堆積如山,揚塵依舊籠罩著聚落,超級堤防、第二道防護正加緊趕工中。但災區部落需要的不只是堤防工程,還要有對等的溝通、參與機制,相互合作,才建立能真正安居的家園。在重建的路上,主政者是否能稍微停下腳步,聽見土地上這群活著的人真實的心聲?
後記:關於災後重建事宜,記者約訪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陳金德,工程會表示主委行程緊湊,不便受訪,僅以書面回覆。回覆全文請見這篇: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