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鱟

採訪/撰稿 于立平
攝影 陳慶鍾 葉鎮中 柯金源,剪輯 陳慶鍾

月娘高高掛,海水正在漲潮,微弱亮光中,有人拿著竹竿,腰際綁著浮具,走在海中,來回尋找。夜晚無功而返,月落日升,潮水退去,再來碰碰運氣,各種潮間帶生物紛紛探出頭來,退潮是牠們享用大餐的時刻。螃蟹腳下,有種生物正蠢蠢欲動,泥濘中神秘的主角緩緩現身,有著堅硬甲殼,外型有點像鋼盔,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潮間帶爬行,牠是鱟,早在四億五千萬年前,牠的祖先就已經生活在地球上,是一種比恐龍還古老的生物…

走在金門浯江溪口附近的泥灘地,洪德舜憑藉蛛絲馬跡,馬上可以找到鱟在哪裡,金門水頭到夏墅的這片海灣,曾經是金門地區,鱟上岸產卵數量最多的地方,鱟會相中這裡當作產房,主要因為內灣風浪平緩,同時又擁有沙岸、泥灘地等得天獨厚的海洋環境。

全世界有四種鱟,分布在台灣、中國及日本沿海的是三棘鱟,三棘鱟的成鱟,生活在二十到三十公尺深的海域,到了繁殖季節,雄鱟會尋找雌鱟配對,然後再成雙成對的,游到海岸高潮線的沙地產卵,經過五十天左右卵會孵化,這時稚鱟會先在潮間帶的泥灘地生活,經過十幾次的脫殼,體型慢慢長大,每脫一次殼就長大一歲,年齡越大就逐漸往海的方向移動,最後返回比較深的海域生活。

洪德舜從小在海灣旁的後豐港長大,後豐港是個有四百年以上歷史的漁村聚落,靠海吃海,對當地居民來說,鱟是食物,也是孩子的玩伴,就連牠的硬殼,都可以拿來當作鍋勺或避邪物。

金門也流傳著跟鱟有關的諺語,例如:「掠孤鱟,衰到老。掠鱟公,衰三冬。掠鱟母,衰很久」,因為公鱟與母鱟會緊抱一起上岸產卵,所以人們稱鱟為夫妻魚,老漁民告誡子孫,捉到單隻鱟必須放生,否則會破壞好姻緣,為自己帶來厄運。

從地方俗諺就可了解,鱟跟居民生活相當密切,也可以證明不只金門,早期在澎湖及台灣本島的西南沿海,都有鱟出沒。

嘉義布袋海邊,蚵農們正忙著將新鮮的蚵仔剝殼、分裝,養蚵、捕魚是小鎮居民主要經濟收入,每天靠海討生活。以前總會不時抓到特別的漁獲,當地漁民會說「六月鱟、爬上灶」,意思是到了六月,灶上就會出現鱟這道菜,主要是因為每年農曆六到九月,大約端午節到中秋節,是鱟上岸產卵的高峰期,漁民就會到海岸邊等鱟,可以想見,當年鱟上岸產卵的盛況。

只是這樣的場景已經很難見到,近年來漁民意外捕獲的數量,一年不到十隻,甚至有漁民表示,討海二十多年,只遇過一隻孤鱟,嘉義文史工作者蘇銀添驚覺到這種生物,可能會在家鄉消失,決定開始行動。

嘉義布袋新岑國小,教室裡有一座生態池,這裡養著從魚網搶救下來的成鱟和在人工養殖環境中出生的稚鱟。2004年,蘇銀添和中研院研究人員,在嘉義好美寮的泥灘地,發現二十八隻稚鱟,讓他對於鱟的保育燃起希望,於是將教室打造為鱟的生態教育基地,希望讓更多人認識鱟。

不過,最讓他憂心的是海岸環境的快速變遷。來到好美寮沙洲,曾經在後方的泥灘地發現稚鱟的蹤影,因為布袋商港興建和海埔新生地抽沙填海的影響,沙子一點一點的流失,好美寮沙洲逐漸退縮,就連泥灘地也被堤防與消波塊層層圍堵,十一年來,蘇銀添再也沒有在這裡看過鱟。

海岸開發與破壞,幾乎讓鱟在台灣西海岸失去蹤影,反觀金門因為早年是戰地,兩岸關係緊張,海防軍事管制,意外保留了完整棲地,讓這裡成為鱟的天堂,沒想到當兩岸情勢轉彎,小三通開啟,反而讓鱟面臨生存戰役。

金門水頭商港開發,大規模填海造陸,水頭到後豐港的這片自然海灣,大部分被填平做為商港及親水遊憩區使用,於是洪德舜家門口的海灣不見,後豐港這個百年漁村成為不靠海的聚落,當地居民沒有了漁場,鱟最愛的產房也從此改變,曾經腳下踩的灘地充滿生機,現在是一片白色死寂,人與鱟都同時失去了海。

雖然在金門西海岸其他地區都曾經紀錄到鱟的蹤影,金門縣政府也依照環評承諾做棲地補償,在西北邊的古寧頭潮間帶,劃設八百公頃的鱟保育區,但是鱟最喜歡的地方,似乎還是水頭這片海灣。

這整片海灣,如今僅存不到四分之一,而填海造陸、跨海大橋興建、中國抽沙等工程,已經讓這最後的泥灘地起了變化,每踏一步都可能深陷泥沼,甲殼類生物專家劉烘昌表示,棲地泥化造成物種改變,1995年他在浯江溪口潮間帶,紀錄到二十九種螃蟹,原本大多是喜歡住在沙質環境的蟹類,如今泥蟹類已經慢慢進駐,潮間帶越來越泥,可能會讓稚鱟無法呼吸,甚至連鱟卵的孵化都會產生影響。

稚鱟的生存面臨危機,洪德舜也擔心沿岸的漁網、堤防等層層險阻,會讓成鱟沒機會回到故鄉。因此每年六到九月鱟的繁殖季節,洪德舜就會到海邊等鱟,十多年來,一直等不到成鱟到來。

數億年來,鱟經歷地球氣候變遷,生物大滅絕的考驗,這次能不能逃過人類摧殘,不論是金門或嘉義的守鱟人,他們都在等鱟,有機會重回海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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