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海豚秀發展史,早期以馬戲團式表演為主
走進假日的海洋公園,水族館內各種外型奇特、色彩艷麗的生物,吸引遊客的目光,不過說起園區裡人氣最旺的明星,還是非海豚莫屬。當牠們流線型的身軀躍出水面,所有人的視線,就再也離不開牠們靈活的身影,海豚隨著訓練員的指令倒退、轉圈時,觀眾們更是驚呼連連。
回顧台灣鯨豚展演的歷史,最早在1981年,野柳海洋世界向澎湖漁民購買野生海豚進行訓練,1990年,農委會將所有鯨豚公告為保育類野生動物,但法規仍允許以教育、表演為目的進口鯨豚。
根據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發布的《台灣海洋哺乳動物圈養表演調查報告》,2002年開園的遠雄海洋公園,至2005年為止,曾三度自日本太地町進口海豚。屏東海洋生物博物館則在2002、2006年兩度自俄羅斯進口白鯨。
隨著社會保育意識提升,從野外捕捉鯨豚來表演,究竟有沒有教育意義,開始受到質疑。2007年,《野生動物保育法》修法,將「馬戲團表演」從允許輸入保育類動物的項目刪除,不過已經被圈養的海豚,還是要頂球、搖呼拉圈,進行各種擬人化的特技表演。
台灣動物福利科學學會秘書長彭仁隆指出,馬戲團式表演不一定會對動物福利造成危害,「但是讓動物過度擬人化,會讓我們覺得可以去操弄動物,做這些我們自己想要的畫面跟動作,所以對於人類跟動物長久的關係,的確還是不好的。」
隨著社會觀念轉變,海豚秀逐步轉型
2022年,農業部函釋陸域保育類野生動物不得進行表演及與人互動,民間團體呼籲,海洋保育類野生動物應該比照辦理。2024年,海洋保育署邀集專家學者與民間團體,組成「鯨豚展演輔導小組」,輔導業者轉型,並在今年2月公告《保育類鯨豚動物展示指引》,明確規範以動物福利為優先,禁止任何非自然性質的表演活動,包括尾鰭立姿、載人、頂球或搖呼拉圈等等。
台灣現有三家圈養鯨豚的水族館中,屏東海生館在十多年前,就逐步取消白鯨表演以及遊客互動,新北野柳海洋世界以及花蓮遠雄海洋公園的展演許可,分別在今年一月、六月到期,未來必須符合新的展示指引。
遠雄海洋公園提前在四月初就結束舊版的海豚表演,為轉型做準備。有些常客特地前來觀看倒數最後幾場表演。遠雄品牌發展總監鄧淳仁表示,園區在2015年就取消了騎海豚、搖呼拉圈等形式的表演,改為跳躍等自然行為為主,或是將必要的醫療照護行為指令融入表演中,「例如讓海豚上岸,其實是為了讓牠們習慣量體重的動作。」
過去為了表演劇情需要,海豚還是會被要求在一定時間內完成某個動作,新的展示指引強調動物的自主性,如果牠們不想互動,必須要有退避的空間。面對更加嚴格的限制,遠雄計畫未來要開放後場,讓遊客參觀海豚日常照護過程。
展演型態改變=海豚「退休」?轉型後如何確保海豚身心健康?
展演型態改變,是否表示海豚可以平靜地過退休生活?台大獸醫學院教授楊瑋誠表示,「退休」是人類的概念「海豚在野外一點都不平靜,牠們會遇到很多困難、挫折、需要合作解決,照護團隊必須要在人工環境裡,嘗試去貼近牠們在野外的活動量。」
楊瑋誠指出,如果海豚在展演型態改變後活動量減少,或是與照養員互動的頻率降低,對牠們的身心健康反而不利。因此,新的展示指引對於照養員的日常訓練時數、互動頻率也有要求。
那要如何確認圈養機構是否落實這些要求呢?楊瑋誠解釋,除了看海豚的行程表,他與研究團隊正在發展一套監測工具,藉由水下錄音及攝影觀察海豚,並藉由採集糞便及氣孔分泌物,檢視牠們體內的微生物,「當動物不健康的時候,體內壞菌就會變多,好菌會變少,我們想知道能不能從這些細微的變化,提早發現海豚有沒有出問題。」
野柳海洋世界經理劉育鑫,已跟園區內的海豚相處了十五年,他坦言在展演形式轉變後,動物與人都還在適應中。劉育鑫認為,海豚就像是喜歡玩耍的小學生,當照養員要求海豚停在原地,配合展示自己的生理構造時,牠們似乎覺得無聊。「現在的展演形式,比較像以前牠們在後場休息的狀態,當遊客離開後,我們反而是在陪牠玩、陪牠互動,確保訓練的強度,讓牠足以釋放牠的精力。」
由於早年的海豚秀偏向娛樂性質,根據業者觀察,並非所有遊客都能馬上接受轉型後以生態解說為主的內容。對於如何在符合新規範的前提下,吸引遊客以維持營運、維持海豚的身心健康,劉育鑫表示,「我們目前也還在調整,但的確挑戰還是滿大的。」
遠雄品牌發展總監鄧淳仁回想,十多年前取消海豚載人等馬戲團式表演項目時,遊客也是反應不一,「退票啊、拒看啊,我必須說正反都有,但現在持正面看法的人比之前多,而且也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鯨豚以外的海洋哺乳動物也需要關注
雖然最新規範的修訂,主要針對保育類的鯨豚,不過非保育類的展演動物也受到關注。今年一月,就有民間團體批評,野柳海洋世界海獅與海豹的飼養環境過於狹小、單調。對此劉育鑫回應,他們的場館是老建築物,在建築結構及法規的限制下,要擴大飼養空間有難度,替代的做法是將兩、三間籠舍打通,讓動物有更大的空間可以移動,平時也會讓牠們輪流使用大水池,不會整天都待在一個小空間。
彭仁隆指出,過去國內外海洋哺乳動物的飼養及展示空間,大多是空蕩蕩的水池,缺乏行為豐富化設施,雖然是為了避免動物誤食異物或刮傷身體,卻也容易造成刻板行為等問題。「為什麼動物會刮傷呢?因為在有限的空間,動物實在太無聊了,就算是一道裂縫或一顆螺絲,牠也會不斷想跟那個東西互動,一直想去咬它之類的,因為空間裡沒有其他可以供牠探索的事物。現在動物福利科學界也開始思考改變,即使有讓動物受傷的風險,還是要設法給牠們一些變化與刺激,不要再用空缸來展示。」
再寬廣的水池永遠比不上大海,圈養鯨豚應該繼續存在嗎?
在持續提升、確保動物福利的前提下,彭仁隆認為可以對圈養鯨豚抱持開放的態度。「其實就全球來講,的確圈養鯨豚的數量、機構是逐漸下降,但並沒有消失。可能下降到一定的程度之後,它的個體數跟空間,可以達到一定的動物福利標準。」
以台灣的情況而言,遠雄曾在2012年向當時的農委會申請,希望再從日本太地町進口13隻海豚,但林務局的專家小組以業者照護能力不足、計畫內容無法彰顯教育功能為由駁回申請。2013年《野保法》再次修正,明定海洋哺乳類野生動物非經中央主管機關同意不得輸入。在主管機關更嚴格的檢視,以及社會觀感的改變之下,台灣至今已有十多年,未再以展示為目的進口鯨豚。
台灣現有的三所場館,合計尚有十八隻圈養鯨豚,遠雄的海豚全都是雌性,野柳則是雌雄都有。海保署說明,業者依法還是可以申請繁殖,但考量既有飼養環境的空間限制,評估通過審查的機會不高。
2018年,海生館發表「白鯨宣言」,提及人工圈養環境無論如何寬廣與改善,永難及於自然海洋的深邃壯闊,宣告未來將不再輸入保育類海洋哺乳動物作為展示用途,既有的白鯨,也不會進行人工授精繁殖。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東良指出,相較於養在水泥池中的海豚,「牠們在野外真實的樣子,是一天可以游上百公里,可以跟同伴有很多社交互動,我們認為台灣應該邁向鯨豚零圈養,但並不是說要在一年、五年內達到這個目標,而是就停在目前圈養中這一代。」
如果業者沒有取得繁殖許可,就必須將雌雄鯨豚隔離飼養。彭仁隆提出另一個思考的角度,「在國外,圈養鯨豚使用避孕藥已經是常態的做法了,但就我所知國內還沒有,如果採用避孕藥,或其他監控動物生理數值的方式,動物就可以混群飼養、展示,讓牠們有機會使用較大的空間,對牠們的社交活動也有幫助。」
對於圈養鯨豚是否應走向退場,楊瑋誠認為這是倫理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我認為這是歷史的演進,過去觀看、認識動物的管道有限,現在已經有很多生態紀錄片,加上很棒的解說,那我們還有沒有需要在水族館看這些動物?」
恰好趕上遠雄轉型前倒數幾場表演的遊客李小姐說,「滿幸運可以看到最後一次表演,可是我覺得(轉型)也是好的方向。」他表示,自己也參加過賞鯨行程:「海豚是一大群跟牠們家族在一起,看了之後就覺得這樣一個池子,對海豚來說是不夠的。我覺得應該是由人類去了解牠們,而不是把牠們圈在這裡觀賞。」
圈養退場後,鯨豚何去何從?
現在全球已有十多個國家,禁止為娛樂目的圈養鯨豚,或是對飼養條件祭出更嚴格的限制,但業者後續該如何安置動物,是另一個難題。例如2019年立法禁止圈養鯨豚的加拿大,直到今年還有部分鯨豚無處可去,甚至一度面臨安樂死的危機。而預定在今年結束所有海豚表演的法國,也有場館計畫將海豚轉送給其他動物園,引發動保人士抗議,認為海豚應該重返大海。(相關新聞:法2026前禁海豚表演 動保團體:海豚應重返大海)
目前海豚野放成功的案例,圈養時間大多在十年以內,而台灣現有的鯨豚大多已經被圈養二十多年,或是在園區裡出生,缺乏野外生活經驗。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東良認為,野放訓練要投入的成本很高、訓練時間可能很長,考量臺灣既有的圈養鯨豚大多已是中壯年個體,「說不定牠可能在中繼訓練的過程中,生命年齡就已經差不多到了。」
也有人倡議,台灣應該參考冰島的做法,為鯨豚設置中繼海洋庇護區,但台灣周邊海域人為活動頻繁,又常有颱風侵襲,海保署認為難度很高。海洋生物保育組組長洪國堯說明,「我們當初共識的政策方向,就是一樣養在池子裡面,確保動物福利健全,妥善照顧這些鯨豚到終老。」
對於這些鯨豚終生圈養的命運,長期關注海洋生態保育、同時也是鯨豚展演轉型輔導小組一員的林東良,不諱言自己心情複雜。雖然認為這些鯨豚要野放,難度很高,但仍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做出終身監禁判決的國民法官。「我們也不會覺得說,現在走向這樣,大家就不要再去看這些動物,持續的關注,說不定才有機會讓動物接下來的生活品質能夠繼續被維持,並且走向更好的可能」
海豚秀,是特定歷史脈絡下的產物,也隨著社會觀念逐漸轉型,如果大海是這些鯨豚再也回不去的家,反思這段歷程,以及人與動物的關係,或許是我們從牠們的餘生,所能獲得最重要的意義之一。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