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由淡水河與基隆河環繞的半島，早期由渡海來台的先民開墾定居，順應水文和沙洲的位置，逐漸發展出溪洲底、溪砂尾、浮汕、浮洲等傳統聚落。居民的生活與兩條河息息相關，溪洲底聚落的老人家稱淡水河為「前港」，稱基隆河為「後港」，一前一後，正如同家門的進出通道 。
社子島的前世今生 防洪計畫改變社子島的命運
兩河帶來漁獲與交通，也帶來水患。早年社子島建築普遍墊高地基，閣樓氣窗都是為了因應河水侵擾而設置。聚落因水而生，也因為水，面對了跟台北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命運。最嚴重的一場洪災是1963年9月的葛樂禮颱風，當時整個台北淹水三天三夜，在地的老人家回憶，當年水災幾乎快淹到屋頂，居民自己開船到台北拿民生物資回來。
葛樂禮颱風後，政府為了保護大台北核心區域，將社子島劃為堤防外的洪泛區與禁止發展區，當洪水來臨，這裡被定位為通洪的河道。從此「禁限建」，成為社子島居民揮之不去的緊箍咒。因為長期禁限建，房屋逐漸敗壞，居民卻沒有修繕重建的權利。直到1994年，台北市政府才以「列管既存違建」的方式，暫時維持住當前的居住現狀。但原地踏步的代價，不只是住宅的破舊，還有公共建設的停滯。富洲里里長陳惠民表示，社子島防火巷弄狹窄、缺乏消防水源等基礎設施，一旦發生火災，公共安全暴露在極大的風險中。(延伸閱讀：雙河之島｜台北社子島的未來)
社子島發展停滯 鐵皮工廠、違建倉庫進駐成為三不管地帶
隨著台北都市擴張，昔日的綠意農田逐漸長出一棟棟的鐵皮工廠、違章倉庫與資源回收場。這裡成了政府睜隻眼閉隻眼的三不管地帶，卻也是默默支撐都市運作的「後台」。當市中心享受著繁華，社子島卻成為都市邊陲的廢棄物收納所，更必須承擔起台北防洪的責任。居民承受五十年的委屈，換來的是沉重的相對剝奪感。
雖然禁限建帶來許多的問題，但也讓社子島保留了傳統的鄰里網絡，許多五六十年的雜貨店，是老人家與鄰居聚會聊天的社區據點。在浮汕的菜園裡，鄰居一起拔草、分享自己種的蔬菜，傍晚時分，溪砂尾的鄰居好友們一起共餐吃飯、閒話家常，整個社子島充滿了濃濃的人情味。
生態社子島開發計畫 營造新的城市面貌
對於許多社子島居民來說，這裡歲月靜好，但也有些居民認為，社子島長期被犧牲，必須改變。社子島居民權益促進會發言人李建興表示，「走出社子島是乾淨整齊的街道，進入社子島卻是又髒又亂，雖然都是台北卻像是兩個世界，年輕人都不想住在這裡。我希望能翻轉社子島，讓社子島也變成像正常的台北」。
面對改變的期待與壓力，歷任台北市政府都提出大規模整體開發計畫，搭配堤防加高與填土的防洪計畫修訂。2016年柯文哲任內透過iVoting公民參與網路投票系統，以35.16%的居民投票率，選出「生態社子島」開發計畫，整體都市計畫面積302公頃，高保護範圍240公頃。為了容納三萬人以上的人口，必須將防洪標準提高到200年頻率，興建9.65公尺高的堤防。(延伸閱讀：社子島i-Voting之後｜環境與人如何雙贏？)
堤防往後退，意味著有一部分土地要讓出來成為河道。堤防以內還必須全區填土2.5到3公尺，才能讓排水匯集至中央生態運河靠重力流出。由於工程規模浩大，台北市政府採用了「全區區段徵收」作為土地取得方式，徵收範圍涵蓋 5100多戶、1萬1千多人。
要完成生態社子島必須通過四個計畫：都市計畫、防洪計畫、環境影響評估以及區段徵收計畫。2018年6月26日，社子島都市計畫主要計畫經內政部審議通過。2019年12月12日， 行政院核定防洪計畫。2022年1月19日，社子島環評案通過。2024年12月25日，內政部土徵小組核定區段徵收範圍以及抵價地比例，抗爭紛擾將近十年的生態社子島開發案，正式開啟區段徵收的作業程序。
區段徵收具強制性 支持與反對各有聲音
與一般徵收相同，區段徵收具有法律的強制性，一旦公告、補償金入專戶，土地所有權便強制移轉給政府，不需地主同意。兩者的差別在於，區段徵收會徵收一定範圍的土地做整體開發，重新布建公共設施與地籍整理，開發之後會將整體開發範圍內40-50%的土地，按照權利價值分配回地主，做為被徵收戶的補償，而這些土地便被稱為抵價地。扣除必要公共設施與抵價地後，剩下的配餘地供政府標售，做為整體開發的財政收入。環境權保障基金會副執行長許博任表示，區段徵收在制度提供財務誘因，讓政府去啟動強制的土地開發計畫。
面對全區區段徵收，有些居民看好徵收後的地價漲幅支持開發，也有居民認為，社子島在長期禁限建下，產權結構錯綜複雜很難推動更新，因此支持政府透過區段徵收的強制手段，重新規劃社子島。但全面剷平式的開發方式可能抹滅百年的聚落，斷送居民的生計，導致社子島內部出現強烈的反對聲浪。(延伸閱讀：變動社子島｜禁建50年後的開發難題)
政府推出的安置方案：安置住宅與領回抵價地自建
最讓居民擔心的是區段徵收後該何去何從？能不能繼續留在社子島？除了將土地和建物賣給市政府，市府提出兩種安置方案：一是購買政府興建的安置宅，另一種是領回抵價地，在政府規劃的安置街廓興建房舍。
但是在安置街廓重新興建房子的選項，絕大多數的社子島居民恐怕看得到吃不到。社子島許多家族的土地在世代繼承中一再分割，居民手中實際握有的持分往往僅存零星的幾十坪。根據台北市政府的報告，社子島區段徵收範圍內有高達七成的地主屬於小地主，徵收打折後能領回的土地面積不到100平方公尺，根本沒有辦法達到政府規劃的「最小建築門檻」。台北市地政局土地開發總隊表示，小地主可以跟其他地主合併合建，或者之後把土地轉賣。
當地居民表示，近十年來島上大部分的農地，早就被轉賣給外來的投資客或開發商。2023年時代力量前立委王婉瑜，曾經對社子島的地籍資料做過全面調查，發現島內的土地買賣交易次數，在2011年和2022年都出現高峰，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有交易紀錄，其中非社子島的地主買走了七成土地，買賣土地的許多是建商、財團。時代力量秘書長林邑軒表示，隨著都市計畫通過，整個社子島土地炒作、兼併的現象也非常明顯。
安置住宅成本價不確定 居民對未來充滿疑問
對於大部分小地主來說，要領回足夠的抵價地，還要有錢自建住宅，門檻相當高，大部分居民只能選擇另一條路--購買市政府的安置住宅。台北市政府在會議中表示，會以「成本價」讓居民優先承購，但所謂成本價是多少？
2024年12月25日的抵價地比例審議會議，台北市政府公告了財務報告，社會大眾才稍微了解專案住宅的成本。根據該份報告，專案住宅一戶預估的成本大約是2000多萬。台北市地政局土地開發總隊總隊長范乾峯表示，因為專案住宅還沒有發包，成本價沒辦法確定。環境權保障基金會副執行長許博任表示，這些基本的資訊都沒有給在地居民，居民要如何判斷自己的財務是否能負擔？表面上是居民參與合議開發，實際上居民在不對等的資訊下，根本無從選擇。
對某些有經濟能力，或是有資格承購多戶安置宅的居民來說，安置住宅是可以投資轉賣的賺錢標的，但社子島還有許多經濟條件不佳、甚至沒有土地的居民，即使拿到補償費，也可能根本沒有購買安置宅的經濟能力。
有屋無地、中低收入、弱勢族群的安身之處
早期社子島是農業社會，土地便宜，親戚朋友借彼此的土地蓋房子，發展至今，有一千多戶的居民是有屋無地的特殊狀況。在居民可以領取的區段徵收拆遷補償中，土地的補償價格是依照當期市價，房屋的補償價格則依照公共工程拆遷補償辦法。有屋無地的居民沒有土地產權，建物又老舊破敗，他們擔心折舊後補償價格不好，即便拿到補償費也買不起安置住宅。
市府表示，針對買不起安置住宅的中低收入戶和弱勢族群，會分別給予24年的租金補貼，居民可以選擇住在安置住宅或是另覓租所，而補貼金額將按照戶內人口數及所得級距，分期定額發給，另外有列冊的155戶65歲以上弱勢長者，租金補貼將至終老。居民李先生表示，中低收入戶很多就沒有固定收入，未來即使有租金補助也不見得能負擔得起。福安里里長謝文加說，社子島還有很多非中低收入戶的邊緣戶，有屋無地的族群，也沒辦法符合租金補貼的條件，「開發的意義應該是讓原本的住民留在當地，享受開發的成果，而不是讓有錢人和財團進來，把原本的居民趕出去，這樣的開發有何意義？」。
半個世紀的禁限建，讓社子島居民承受了漫長的委屈與不便。政府端出全區開發的願景，希望能翻轉社子島的環境，但這究竟成就誰的未來，又可能犧牲誰的生存權利？
下一集我們繼續探討社子島區段徵收過程的各種爭議，與居民面對的難題。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