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稻 回家

採訪/撰稿 張岱屏
攝影/剪輯 陳添寶

有一種稻米,即使過了半個世紀,部落阿媽仍然念念不忘它的味道。在花蓮區農業改良場的協助下,古老的米,終於回到原本的土地上…

三月中,花東縱谷的馬太鞍部落,放眼望去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秧,但這些常見的栽培稻種,並不是老人家心中最好吃的米飯。老人家心目中最好吃、釀酒最香甜的米,是一種早已沒人種植的糯米。

Cilipeday阿美族語意思是有毛的糯米,馬太鞍部落的米將阿媽回想起小時候,這種稻米都種在山坡上,產量少,非常珍貴,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吃得到。

近半世紀以來,產量大、適合機械化耕種的水稻,取代了傳統陸稻,部落年輕一輩早已不識古稻的滋味。但老人家總會在住家旁邊小小的菜園裡,闢一小片保種區,每家品系都不相同,也因此保有著多樣性。隨著部落耆老凋零,許多種子也跟著失傳。花蓮區農業改良場二十多年前開始意識到,種原消失的危機,到原鄉蒐集各種陸稻,目前為止保存約兩百種陸稻種子,都存放在冷凍庫裡。

稻榖放在冷凍庫太久發芽率會降低,研究人員將這些稻榖從冰箱拿出,經過溫湯、育苗等程序重新種植,讓種子能適時更新,保有活力。這兩百種陸稻大概每五到六年,才能輪到一次落土萌芽的機會。花蓮區農業改良場秘書宣大平指出,台灣現在常見的水稻,是日本型的梗稻或印度型秈稻,但南島民族傳統所種植的卻是爪哇稻,不論是株高、穀粒的形狀、葉片的顏色,生長特性和一般水稻都不相同。

因應氣候變遷,高溫、乾旱、病蟲害越來越頻繁,陸稻品系中保有許多適應逆境的基因可以被利用。花蓮區農業改良場曾經分析這些陸稻的營養成分,發現有些花青素較高,抗氧化能力強,有些根部甚至有抗雜草的效果。宣大平指出,花蓮農改場之所以保存這些陸稻,一方面是為了保有其中抗逆境的基因、維持生物多樣性,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些陸稻,和原住民傳統文化息息相關,未來部落想要藉由古稻種植傳承文化,農改場就可以提供種原。

2018年在文化工作者黃啟瑞的穿針引線下,花蓮農改場的十種陸稻,重新回到馬太鞍部落,交給返鄉務農的黃俊龍試種。米將阿媽看到部落竟然有人開始種古稻,立刻從冰箱拿出一包珍藏三年的cilipeday稻榖,希望有人能幫忙種植。

黃俊龍用水田方式耕作陸稻,發現生命力比水稻更旺盛。cilipeday因為有芒,機器沒辦法採收,所以收割、碾米全都必須靠自己。

辛辛苦苦碾出的古稻米,究竟是什麼滋味?2019年10月,花蓮農改場舉辦米食品嘗會,部落媽媽搬來蒸斗蒸煮古稻,讓現場中飄散著古稻香氣,除了傳統的hakhak,花蓮美食界的各路好漢也出動,用古稻米磨成的米粉,變化出各式各樣的點心。米將阿媽也來到現場,她沒有想到自己最懷念的味道,有一天能和年輕一輩,甚至平地人一起分享。

2020年春天,黃俊龍在馬太鞍傳統家屋前,復育出cilipeday的秧苗,國小老師帶著五六年級孩童,一起來幫忙插秧。黃俊龍的爸爸親自示範以前老人家剷秧苗的方式。藉著孩童的手,cilipeday再度回到部落的土地,大部分學童都是第一次插秧,也第一次認識這種古稻。

當產量高、機械化耕作的稻米取代了原有的古稻,許多滋味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消失。當古稻米回到土地,部落的歷史、珍貴的記憶,就在陣陣米香中,重新被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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