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地植物生存記:新竹蓮花寺濕地、桃園航空城的復育行動

右圖為長葉茅膏菜,左圖為異蕊草(照片提供/林試所范素瑋)

當航空城動工、濕地陸化,台灣本島近乎絕跡的異蕊草與大型食蟲植物長葉茅膏菜該去哪裡?志工與研究員正展開一場史無前例的搶救:從實驗室保種到動用怪手挖掘「土壤種子庫」,甚至將退役機堡化為生命避難所,只為在破碎的棲地中,為這群珍稀精靈留下最後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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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食蟲植物長葉茅膏菜和寬葉毛氈苔,喜愛生長在低海拔濕地,靠著特化後的葉片捕捉昆蟲攝取含氮養分,帶有露珠般黏液的獨特外觀,是它們的捕食神器。

長葉茅膏菜是台灣原生的食蟲植物,靠著葉片分泌的黏液捕捉小型昆蟲。
喜愛生長在低海拔濕地的「寬葉毛氈苔」。

而另一種珍貴的濕地植物「異蕊草」,葉片像針,花被片邊緣帶有流蘇狀的藍紫色小花,也喜愛生在濕地環境,目前在金門有穩定族群,但在台灣本島則近乎絕跡。

濕地植物異蕊草的花朵。

由於這些濕地植物的棲地面臨破壞與環境變遷,已經成為台灣瀕危植物,林業試驗所將這三種植物也已列為優先復育重點,並展開搶救與復育工作,也有學校與民間團體進行棲地維護與保種引入實驗,試圖留下珍貴的種原。

蓮花寺濕地的陸化危機

長葉茅膏菜是台灣本土最大型的食蟲植物,最高可長至膝蓋高度,能捕捉蒼蠅,因此又被稱為「蒼蠅草」。過去在日治時代有過觀察紀錄,目前則因棲地破壞而日漸減少,已名列《2017台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名錄》的瀕危等級 。

新竹荒野分會長張正敏表示,長葉茅膏菜是台灣本土最大型的食蟲植物,最高可以長到跟膝蓋一樣高。

台灣荒野保護協會榮譽理事長劉月梅,曾經在1985年帶領學生尋找食蟲植物的蹤跡,發現位於軍方管制區內的新竹蓮花寺溼地,所在地山坡地地質為細砂容易崩落,形成獨特的陷谷型濕地,這裡也是目前已知長葉茅膏菜在台灣島最大的野外生育地。

台灣荒野保護協會榮譽理事長劉月梅,1985年曾與學生在蓮花寺濕地周圍尋找食蟲植物的蹤跡。照片提供/荒野保護協會新竹分會

推測因濕地位於牛稠溪舊河道,有水源流經,加上土壤因含鐵質呈現暗紅色且較為貧瘠,十分適合食蟲植物生長。但因早年軍方設立攔砂壩後,水文環境改變,出現陸化趨勢,使得耐旱的禾本科植物生長,食蟲植物數量日漸減少。

早年軍方在牛稠溪河道蓋攔砂壩,造成蓮花寺濕地水文環境改變,讓耐旱植物得以進入、擴張,壓縮原本稀有濕地植物的生存空間。

志工長年進行棲地維護

台灣荒野保護協會新竹分會自1997年成立後,至今20年來仍不斷由志工進行棲地維護,隨著棲地惡化,如今寬葉毛氈苔已經消失,志工試圖延長其他食蟲植物,像是長葉茅膏菜與伴生植物的壽命與基因庫。

台灣荒野保護協會新竹分會志工進行棲地維護。

荒野協會新竹分會棲地志工羅玉芳指出,志工每兩周進場維護,根據不同季節有不同的任務,例如春天植物發芽時,會進行植物數量的調查,並插上白球標記,設立圈護區,像是2025年有長出長葉茅膏菜、長距挖耳草、田蔥等。

荒野志工用保麗龍球標記一株一株正在生長的長葉茅膏菜。

夏秋季節,是生長旺盛的時候,會再以剪刀進行細部除草修剪,去除競爭物種;到了冬季,這群植物完成播種後會死亡,此時再進行圈護區外割草,為的是避免其他禾本科等強勢植物趁勢生長,並且進行翻土,等到來年春雨澆灌,就能讓種子發芽,完成下一代的繁衍。

棲地劣化尋求保種的可能

雖然有棲地志工的協助,但新竹分會長張正敏也指出,近年因極端降雨導致土石崩落,蓋住長葉茅膏菜幼苗,生長數量不盡理想,為了能持續保留蓮花寺濕地的珍貴基因庫,也採集種子交由中興大學進行研究,希望能找到復育的可能。

隨著極端降雨和氣候變遷出現,長葉茅膏菜經常被土石流覆蓋。照片提供/荒野保護協會新竹分會

中興大學國際農學碩士學位學程教授趙國容與中興大學森林系學生黃毓芯,先在實驗室研究長葉茅膏菜種子的發芽條件,例如光照、溫度、濕度與泡水等影響,接著再移往戶外田區測試,希望採取「保種引入」的方式在田間復育。

中興大學研究團隊在實驗室研究長葉茅膏菜種子的發芽條件。
中興大學森林系學生黃毓芯和教授趙國容,觀察移到野外栽種的長葉茅膏菜生長情形。

趙國容教授表示,過去長葉茅膏菜經常生長在稻田旁,但隨著棲地開發與化學藥劑的使用,日漸減少。於是他們選定苗栗通霄一處友善田區「田鱉米」進行復育,並搭配適當的人工除草,希望未來有機會成為長葉茅膏菜的新住所。

桃園航空城發現珍稀植物

不只是竹北蓮花寺,桃園航空城位於桃園機場東南側,這塊土地從1944年來作為桃園飛行場、桃園空軍基地、海軍桃園基地使用, 2016年部分區域被劃入桃園航空城開發範圍,直到2020年,有研究學者發現航空城內竟有珍稀植物的蹤跡。

2022年研究人員在航空城開發基地內發現台灣食蟲植物「寬葉毛氈苔」。照片提供/林試所范素瑋

林試所副研究員范素瑋指出,當時研究人員在航空城進行穿越線調查,發現預計開發範圍的機場跑道側邊、圳溝和土丘附近發現長葉茅膏菜、寬葉毛氈苔等13種珍稀植物,其中還有1000多株在台灣本島幾乎絕跡的異蕊草族群,十分壯觀。

研究人員曾在航空城預計開發範圍的機場跑道側邊、圳溝和土丘附近發現長葉茅膏菜、寬葉毛氈苔等13種珍稀植物。照片提供/林試所范素瑋

他推測,航空城基地內部占地廣闊,有溝渠蓄水,且乾濕分明,加上該地上百年來未經大規模開發,且因應軍方的使用,未受擾動,讓許多珍稀草本植物能安然生長,但隨著2023年航空城開始動工,也將不復存在。

活體移植搶救、保種難度高

「航空城裡頭的異蕊草,如果沒有保留下來,很可能在台灣本島又宣告絕跡。」范素瑋說,為了搶救這些珍稀植物,林試所先以「活體移植」的方式,將眼見所及的珍稀植物,通通搶救到福山植物園和台北植物園種植。

桃園航空城內的珍稀植物因開發難以保留,林試所於2023年以「活體移植」方式展開搶救。照片提供/林試所范素瑋

野外植物要移到室內進行全年物候觀察,從頭摸索適合的生活條件,才有可能進一步培育出子代作為研究。台北植物園園丁張名宗,也要不時替珍稀植物除草維管,並採集如鹽粒大小的種子進行培育,歷經兩年終於長出新的嫩芽。

台北植物園園丁張名宗定期察看珍稀植物的生長狀況和紀錄四季變化,也隨時調整環境條件。

此外,范素瑋也考量到許多珍稀植物是一年生物種,指的是植物在一年內,由種子長成成株,接著完成開花結果使命,最後整株枯死。單純只靠活體移植很難留存足夠的數量,即使是多年生的異蕊草,用活體移植存活率不到一成。「我們實際研究發現,文獻上也提到異蕊草種子發芽率高,但野外擴展困難,推測與生長環境極其特殊、對菌根依賴度高。」因此也必須搭配「土壤種子庫」連同土壤一起保存,才可能將航空城的珍稀植物留下生機。

國內首次大規模土壤種子庫保存

范素瑋試挖少量土壤,交由嘉義大學進行澆水試種,並監測土壤中發芽的物種,發現每立方公尺土壤約蘊藏了4800多顆長葉茅膏菜種子,於是便鎖定航空城曾經調查過珍稀植物生長的範圍,共計有700-800平方公尺需要挖掘。

為了保護珍貴的植物種原,2023年林試所與桃園市政府工務局合作,挖掘表層30公分的表土,將700到800平方公尺的土壤完整保留。照片提供/林試所范素瑋
從開發區挖出的土壤,被放置在有圓頂遮蔭且陰涼的機堡內貯存。

「以前土壤種子庫保存是靠人力挖掘裝袋,再放到室內空間,但這次保存的土壤多,更仰賴重型機具幫忙,連場地也要夠大才行。」林試所與桃園市工務局合作,動用怪手、卡車,將土方挖掘至有圓頂遮蔭且陰涼的機堡內貯存。

機堡是以前空軍基地停放大型飛機的地方,首先工程團隊為避免土壤潮濕,必須先在地面鋪上30公分的一般土壤,再蓋上防水隔離,最後再將含有種子的土壤覆蓋上去,同時間,這些土壤也在2024及2025年移到桃園3處復育區進行種植。

目前約有三分之二的土壤種子,已經在2024年與2025年移到桃園3處復育區,進行種植。照片提供/林試所范素瑋

其中一處復育地選在桃園大湳森林公園,面積有280平方公尺,工程團隊透過整地挖出導水溝和土丘平台,設定高低水位線,希望營造更多樣的棲地環境。歷經一年努力,在汛期後的長葉茅膏菜、寬葉毛氈苔及異蕊草成功冒芽。

珍稀植物的復育之路

未來預計2026年底至2027年執行第四處復育地,將來還有第五處公園進行綠地復育,復育之路一路走得戰戰兢兢。

范素瑋感嘆,過去這些珍稀植物的棲地從上百公頃的土地剩下700至800平方公尺,處境是更加弱勢。「雖然建立復育區,但這些珍稀植物是分散各處,棲地更破碎化,也更容易受周邊環境變動影響,一不注意可能就會全部滅亡。」

林試所副研究員范素瑋感嘆,即便少數土壤被搶救下來,建立了復育區,卻無法讓這些珍稀植物回到昔日盛況。

無論是志工透過人為介入維護棲地,或者是研究單位努力保種復育,他們正努力為濕地植物續命。這些瀕危物種的未來,能否在眾人的齊心守護下,迎來明天呢?(延伸閱讀:植物紅皮書 | 即將滅絕的植物清單)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集數
13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