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溪堰塞湖形成，下游住戶兩百多人劃入警戒區
6月25日，中度颱風米克拉接近台灣，預估將在東部帶來豪雨，花蓮縣萬榮鄉與鳳林鎮的鄉公所職員與員警，忙著挨家挨戶確認保全戶居民是否已經撤離。
這場撤離行動，不只是因為颱風。仔細一看，不少住家都被貼上「萬里溪堰塞湖保全戶」的告示，因為就在四天前的6月21日，林保署航遙測分署，在萬里溪發現一處約四十五公頃的崩塌地阻塞河道，形成堰塞湖。
陽明交通大學防災與水環境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李國維指出，萬里溪過去就曾多次出現堰塞湖，只是這次規模較大，「因為這裡的特性就是，它的峽谷非常陡峭狹窄，像V形，岩石葉理又比較垂直，就比較容易發生岩體的滑動、阻塞河道。」
萬里溪堰塞湖的一開始初估最大蓄水量為420萬立方公尺，規模在1979年以來有紀錄的75個堰塞湖中排名第七。台灣大學土木工程學系系主任游景雲，曾參與2025年馬太鞍溪堰塞湖的影響範圍評估，他表示，「這個堰塞湖如果再小一半，大家可能決策又更輕鬆一點，因為我們幾乎可以認為，大概河道不會溢淹了。所以它是一個衝擊不會非常嚴重，但假使掉以輕心的話，可能又會有一些影響的堰塞湖。」
林保署花蓮分署委託陽明交大團隊進行評估，假設堰塞湖壩體因持續崩塌而變高，導致蓄水量增加到600萬立方公尺，再遇上大雨一次性潰決，可能會影響下游萬榮鄉、鳳林鎮住戶76戶，共213人。
堰塞湖地處偏遠監測困難，警戒等級三天內更改四次
6月25日，在林保署花蓮分署舉行的說明會上，李國維向民眾解說警戒發布機制：「我們發布紅色警戒的意思就是說，在未來二十四小時之內，根據氣象署的雨量資料，這個堰塞湖可能會滿，但也有可能氣象署發現鋒面又遠離了，它雨沒有下到那麼多，所以它沒有辦法說我警報一發，就手機開始倒數二十四小時。」
就在說明會舉行的同一天上午八點，因應中度颱風米克拉逐漸接近台灣，林業保育署首度發布萬里溪堰塞湖黃色警戒，代表四十八小時後，堰塞湖可能達到溢流水位。萬榮鄉公所決定在紅色警戒發布前，提前強制撤離。鄉長梁光明表示，「因為這個堰塞湖大家拿不定（主意），為了安全起見，我必須做我自己的處置作為。」
從中央到地方都嚴陣以待，不過隨著雨量預報持續修正，6月26日下午四點解除黃色警戒，隔天上午七點半再度發布黃色警戒，並在中午十二點提升為紅色警戒，才剛回到家的居民，又要再度撤離。6月29日下午，警戒才暫時解除。
林保署花蓮分署長黃群策說明。「那天黃色警戒才剛解除，花蓮就下了一場大雨，如果雨量增加到一天一百毫米，堰塞湖可能就會滿了，所以這種狀況，沒有辦法很即時的應變，我們只能按照警戒值表走。」
那麼，難道無法用水位計精準掌握水位嗎？黃群策解釋，萬里溪上游溪谷環境，比馬太鞍溪更加陡峭狹窄，直升機要飛進峽谷風險非常高，空勤總隊與成功大學必須先經過反覆演練，6月28日成功投放水位計，已經算是非常迅速了。
特遣隊現勘發現，萬里溪堰塞湖環境比馬太鞍溪更加險峻
7月1日，林保署依據最新地形測量資料，將堰塞湖最大蓄水量上修為510萬立方公尺，並組織特遣隊進行探勘。由於地形險峻，直升機沒有適合的降落地點，特遣隊必須先在堰塞湖附近的山頭降落，再找路前往湖邊。他們的主要任務包含採集湖水樣本以供後續分析、確認堰塞湖周遭是否有訊號可回傳監測資料，以及近距離空拍等等。
李國維表示，特遣隊帶回來的第一手資訊，可以幫助研究人員做判斷。「他有去量這些岩層的位態，讓我們知道，這裡跟馬太鞍溪堰塞湖崩塌區的性質是接近的，所以它未來的情況也可能是接近的。目前看來，這裡暫時不會發生更大的崩塌，因為它主要比較脆弱的地方都已經滑下來了。」
由於萬里溪堰塞湖位處偏遠，沒有訊號可即時回傳監視器影像，林保署花蓮分署必須派人每日來回徒步六小時，至萬榮林道34公里處空拍，以掌握壩體是否有破壞跡象，但由於林道離堰塞湖仍有一段距離，空拍機只能飛到湖區上空拍攝，沒有多餘電力再下降。
特遣隊總嚮導張光承說明，這是為何要進行現地空拍的原因，因為特遣隊隊員在現場可以貼著湖面、崩塌地、崩下來的溢流口及壩頂拍攝，提供後續3D建模、釐清湖區地形更細緻的影像。
張光承去年也曾經由萬榮林道探勘馬太鞍溪堰塞湖，他指出，前往萬里溪堰塞湖的路徑，相比之下更加險峻，「那個路況比萬榮林道差很多，就是斷崖峭壁，芒草兩三層樓高，有些地方就是只有一個腳點，（踩空）就摔下去，風險值很高。它那峽谷完全是拔起來的，人都爬不上去，要溯溪專家才有辦法，還有十幾二十層樓高的巨石，挖土機要上去非常困難。」
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之後，大量土石填平了溪床的高低差，讓重機具有機會抵達湖區進行殘餘壩體降挖、沖蝕溝加固等工程，但湖區大小崩塌不斷，施工人員仍需承擔一定的風險。而萬里溪的環境條件無法用工程手段處理，只能持續密切監測。(延伸閱讀：從持續變動的大崩塌 解讀地質的訊息｜再探馬太鞍溪堰塞湖)
強颱巴威來襲，堰塞湖仍未溢流
7月9日，強烈颱風巴威逐漸接近台灣，林保署擔心颱風帶來的雨量超過警戒值，在下午四點發布萬里溪堰塞湖黃色警戒，考量馬太鞍溪上游有可能因豪雨發生崩塌，再度形成堰塞湖，因此也同步發布黃色警戒。
這次包含光復鄉在內，可能受影響的人數合計四千兩百多人，萬榮鄉與鳳林鎮，必須撤離萬里溪、馬太鞍溪，以及原有的土石流潛勢溪流三種類型的保全戶。部分居民在短短兩個星期內經歷三次撤離，雖然盡力保持樂觀，難免還是有心理壓力。萬榮鄉萬榮村第六鄰鄰長王夏玉表示，許多居民家中都有飼養家禽或犬隻，撤離期間既擔心牠們餓肚子，也擔心無人在家會被闖空門。
林保署原本預估，堰塞湖很可能會在颱風期間蓄滿溢流，不過最後實際雨量偏少，溢流時間也再度延後。氣象專家賈新興解釋，巴威颱風原先的預報雨量，確實可能達到堰塞湖的警戒值，但現有的氣象科技，在預報上仍有誤差，「我們知道颱風中心是風雨最強的地方，但目前颱風前12小時路徑預報，平均誤差也接近五十公里，至於午後雷陣雨的預報難度就更高了，因為它的尺度比颱風暴風圈要小得多，一朵對流雲頂多三到五公里，但颱風的暴風半徑可以達到兩、三百公里。」
游景雲指出，萬里溪堰塞湖防災決策的複雜性，有一部分源於它是個「不大不小」的堰塞湖。「它可能因為一場午後雷陣雨或大颱風，兩、三個小時就蓄滿，颱風沒來可能就拖個四、五天，這時候要做決策就會非常困難。」
壩址持續崩塌增加不確定性，地方政府擔憂民眾警覺心鬆懈
7月12日上午，巴威颱風警報解除，但考量堰塞湖蓄水率，已超過510萬噸的80%，維持黃色警戒。內政部長劉世芳在當天的中央災害應變中心會報上建議：「如果一旦解除撤離，你再叫他短暫期間，今天撤離明天再叫他出來，從人性的觀點來看，會比較不容易，我們寧可維持讓他在原來收容安置的地方。」
或許當時沒有人能預料，從7月9日算起，萬里溪堰塞湖會創下台灣為時最長的災前預防性撤離紀錄。鳳林鎮森榮里里長謝玉珍坦言，這對許多行動不便的高齡長輩是很大的負擔：「重病的也在那邊來來去去，禁不起再給你拖一次兩次了。」
鳳林鎮鎮長林建平則是擔心，警報發布後卻沒有溢流的情況一再發生，會影響往後的防災工作。「三次撤離都是無風無雨，讓我很擔心鄉親產生一種（心態），你都是好像一個假動作、都是狼來了，那真的災情來的時候，我們要花更多時間說服他們撤離。」
7月16日，堰塞湖水位已經超過1085公尺，逐漸逼近1086公尺的一級警戒水位，當天下午三點，第三次發布紅色警戒。派出所同步發送警報音，不過萬榮鄉卻有民眾表示，「每天都在報，已經麻痺了啦。」在鄉公所勸說下才離開警戒區。
由於堰塞湖壩址持續有新的崩塌，使溢流時間增加新的變數。林保署花蓮分署長黃群策解釋，7月8日的崩塌使壩頂高程從1086增加到1087.5公尺，「但這新增的1.5公尺，我們覺得土體不是那麼穩定，所以還是把警戒水位訂在1086公尺」
面對諸多不確定性，林保署至收容所向民眾說明最新情況，地方政府也盡力安排心理諮商等活動，然而警戒措施的影響層面廣泛，包括取水閘門因防洪考量封閉，影響農民灌溉，基層面臨的壓力也達到臨界點。截至7月20日，堰塞湖還是沒有溢流，考量壩體穩定性，中央災害應變中心決定調降警戒等級，僅在萬里溪河道維持紅色警戒。
在風險規避與影響民眾生活之間取得平衡，成為新的課題
保全戶總算可以回家，但風險並未完全解除。7月22日，堰塞湖開始緩慢溢流，根據最新測量資料，壩頂高程達到1090.5公尺，蓄水量超過600萬噸。林保署評估，如果蓄水量在400萬噸以上，並且未來十二小時預測累積雨量達到兩百毫米，就要再次啟動強制撤離。
相較於颱風、洪水，堰塞湖的變數更多，而所有災害情境模擬，都有不確定性，撤離造成的不便，是一種成本，但去年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事件顯示，如果沒有擴大撤離，人命傷亡的成本更高。兩種成本孰輕孰重，形成決策的兩難。在7月20日的中央災害應變中心會報上，政務委員季連成指出，回顧馬太鞍溪堰塞湖帶來的慘痛經驗，萬里溪堰塞湖應該以料敵從寬的方式處理。
游景雲認為，萬里溪堰塞湖是一個「兩邊成本水平幾乎一樣重」的案例，因此相對比較難做決策。「那你說今天沒發生（災情），真的就是因為過度保守嗎？那可能只是在很多因素下好運的結果而已。」
天災頻繁，是台灣這座島嶼的宿命，當下一個有致災風險的堰塞湖再度形成，我們是否能研擬出更完善的配套措施，在風險規避與影響民眾生活之間，盡量取得平衡？在馬太鞍之後，成為新的課題。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