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揹工 到說故事的人

採訪/攝影/剪輯 賴冠丞
撰稿 張岱屏

一百年前,日本政府為了壓制布農族,開闢八通關古道,直到現在,一座座紀念碑、駐在所、大砲,仍矗立在八通關古道東段沿線。歷經日治時期強制遷徙、國民政府的管制,布農族人始終沒有離開這條路,他們當巡山員、當揹工,在山林裡討生活,隨著道路開放,登山客進入,在地族人有沒有機會在這條路上,訴說自己的故事?

2019年9月,二十位布農族協作在花蓮南安登山口集合,簡短祭拜後,開始往大分前進。這是由花蓮縣文化局舉辦的登山嚮導技能培訓計畫,參與成員大部分都是高山協作,除了提升嚮導的專業技能,還特別請耆老包爺、作家沙力浪擔任講師。「這不只是嚮導訓練,也是一趟尋根的旅程」沙力浪說。

經過佳心後,首先看到的是喀西帕南事件紀念碑。1915年,布農族人為了反抗日人沒收槍枝,襲擊喀西帕南駐在所,十位日本警察死亡。這個事件如同導火線,激勵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布農族人,發起一連串的抗日事件。

一路上的紀念碑,除了刻著日本巡查的姓名,有的也刻著阿美族,甚至被誤殺的布農族人的名字。沙力浪在解說這段歷史時,特別強調,過去登山客走八通關古道東段時,放眼所及都是日治時期的紀念碑、駐在所,代表著日本殖民時代的觀點,而當代布農族必須從自己的觀點來認識、訴說這段歷史。

這次嚮導培訓計畫的族人都來自花蓮縣卓溪鄉,夜晚老中青同聚一堂,他們大部分都做過揹工或山區工程,對這條路十分熟悉,但專程來了解自己家族,甚至整個族群的歷史,這還是第一次。

從南安到瓦拉米再到大分路,程長39公里,協作們走過崩塌地,走過多美麗駐在所整齊的石牆,還要爬過一段陡坡。經過三天路程終於抵達大分,中央山脈的心臟地帶,沿路可以看到水鹿、山豬等動物打滾、喝水的水塘。

大分是布農族東遷的第一個據點,早年聚落龐大,附近總共有十一處建築群遺址,其中一處遺址族人稱Qaqatu。保存最完整的一戶家屋,石牆長達21公尺,疊石工法非常細緻。由於布農族家屋內部是木構造,可以往外延伸擴建,推測這戶人家應該是隨著人口增加,規模也越來越大。包爺回憶,耆老曾說這裡的家族有二十多人,一直到1970年代,還有族人在大分種植小米等作物。參與學員有些是大分家族的後裔,這次才知道自己祖居地確切的位置,親眼見到家屋,內心滿是感動。

如果說大分舊聚落保存著布農族最精緻的石板遺跡,距離大分3.3公里遠的華巴諾,則是日治時期駐在所的典型,直到現在,不論是駐在所雙拼官舍、砲庫,都還保存良好。砲庫內的三吋速射砲是帝俄製造,日俄戰爭時被日本俘獲後,推上台灣的高山,成為攻打原住民的武器。在炮火攻擊下,日本人假借和談,邀請布農族人,最後大分部落二十三個布農族壯丁全遭殺害,此後日本人便完全控制拉庫拉庫溪流域。

夜晚,協作們的歌聲迴盪在山間,雖然遷移下山八十多年,但布農族人始終保有在山中生活的能耐。過去不論是動植物調查、山難救援、工程施作等,都必須仰賴他們的知識與技能。

八通關東段目前有登山企業社進入經營,許多登山團體走這段行程,都會聘請專業的協作與嚮導。卓溪鄉布農族人也組成登山協會,希望能在自己的傳統領域,開創新的工作機會。沙力浪指出,當更多年輕人回到山上工作、說自己的故事,也就代表著族人對傳統領域主權的展現。

揹起沉重的背架,布農族人依舊走在祖先的道路上。回顧過去,這裡有族群共同的記憶與情感,放眼未來,登山產業有機會讓更多族人加入,回到自己的傳統領域、發揮專業,定位出自己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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