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魚的啟示

採訪 林書帆 賴冠丞,撰稿 林書帆
攝影/剪輯 賴冠丞

在遙遠的冰河時期,海平面遠低於現今的高度,有些生物因此得以從亞洲大陸與日本列島等地,遷移到台灣。隨著冰河期結束,氣溫升高,高山成為牠們的庇護所。這些動植物被稱為冰河孑遺生物,包括我們熟知的櫻花鉤吻鮭,還有一般人相對陌生、屬於兩棲類的山椒魚。

台灣已知的五種山椒魚都是特有種,但自從1919年日籍學者楚南仁博在台灣首次發現山椒魚,我們對牠的了解仍十分有限。1986年之前,台灣本土的山椒魚研究幾乎是一片空白,開啟系統性研究的,是目前已經退休的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呂光洋,以及他的學生賴俊祥。遺憾的是,賴俊祥不幸於2016年在奇萊東稜進行調查時意外離世,未竟的研究工作由鄭勝文、林祐竹、伍思聰等人,以及台灣大學動物科學技術學系教授朱有田共同接續。

2020年起,玉山、雪霸、太魯閣三個國家公園委託朱有田進行研究,2020年9月,他們前往南湖大山與中央尖山進行為期一週的例行調查。此行的主要目標南湖山椒魚,是2008年才由呂光洋與賴俊祥共同發表的新種,牠在五種山椒魚中推估數量最少、棲地最侷限,滅絕風險也最高。

這次研究團隊在南湖圈谷一共只找到兩隻南湖山椒魚,推測可能的原因之一,是今年的異常乾旱使山椒魚生活的溪流源頭幾乎完全乾涸。研究人員鄭勝文表示,目前還不清楚牠們是否會因此而死亡,或只是躲藏到更深的土壤中。

山椒魚的隱憂不只有氣候變遷,牠們居住的溪溝兩旁,輕易就能發現登山客排遺與丟棄的衛生紙,也有部分登山客會在溪流盥洗或使用清潔劑清洗鍋具。朱有田研究團隊曾在2019年採集南湖山屋一帶的土壤、水源進行檢驗,結果發現有兩處水源遭到有機質輕度汙染。朱有田說明,採樣點周遭土壤與水源受影響的程度,尚不至於使山椒魚完全絕跡:「但是我們也不敢保證,未來如果遊客承載量變大,會不會造成山椒魚的棲地有太高的化學成分,造成牠們不喜歡在這個地方。」

山椒魚偏好生活在鬆軟、多孔隙的土壤中,登山客紮營使土壤被壓實,也可能影響牠們。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已承諾,未來南湖圈谷的營地規劃將會以避開山椒魚棲地為原則。類似的衝突,也曾經發生在通往畢祿山與羊頭山的820林道。2019年,太管處規劃在這條路線上興建避難山屋,但原先考慮的地點,是山椒魚的棲地。雖然經過溝通後山屋已經改址,不過這次事件也突顯出,避難山屋設置的必要性需要更多討論。

山谷登山會發起人蔡日興認為,現在氣象預報已有三到五天的準確度,登山裝備品質也比過去好許多,有必要設置避難山屋的路線,只有長天數、且在行程末段可能遭遇溪水暴漲風險的路線,例如能高安東軍、中平林道35K幾個少數地點。其他像是迷途、高山症等類型的山域事故,都需要透過登山教育、山友對自身體能的訓練,與充分認知來避免,而非透過興建避難山屋就能解決。

另一方面,如果設置太多超出必要性的避難山屋,可能會讓有能力進入荒野的人越來越少。蔡日興表示:「登山是觀光與運動的結合,我們還是要保有一些進階路線,但是現在實際上發生的是,大家沒想這麼多,就覺得民眾需要避難山屋,結果南二段、馬博橫斷、聖稜線都蓋了一排,現在連奇萊東稜都要全線山屋化,需要重裝揹帳篷的路線越來越少,這對整體登山活動的發展是不利的。」

820事件與南湖圈谷的營地規劃,也突顯出一個共同問題,就是遊憩行為的管理與硬體設置,都需要參考完整的生態調查,相關研究卻普遍缺乏。林祐竹認為,這樣的情況下要進行山屋的興建、擴建,有些過於倉促。「我們的生態調查一直都不連續,想提出相關建議,只能用短短幾年的觀察做依據,主管機關也沒有比較長期的資料,來做決策。」林祐竹說。

營建署國家公園組組長張維銓坦言,限於經費與人力,目前國家公園確實缺少長期、穩定的生態調查與環境監測,因此訂定承載量的依據,大多是山屋、營地等設施的容納人數。

專長為山林教育的台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學系副教授陳永龍則認為,與人數上的限制相比,更為關鍵的是登山者的素質:「十個有環境素養的人在山上,對環境的衝擊,可能比一個沒有環境素養的人更小,所以應該要談的是,怎麼樣提供更好的教育管道。」

開放山林政策告訴民眾「山是大家的」,但我們不能忘記,山也是包含山椒魚在內許多生物的家,牠們比我們更早來到這座島嶼。從開放山林一年來各大熱門登山路線產生的垃圾、廚餘與排遺爆量問題來看,管理與教育層面的投入,或許比硬體建設更加迫切。在親近山林時做好完善規劃,保留珍貴的生態,才是真正的向山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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