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歷史的南山公墓，見證台灣大航海時代的開端
清明時節，帶著大包小包，一家大小來掃墓的民眾，讓平時冷清的南山公墓熱鬧了起來。這片廣大的墓地有四百多年歷史，許多的老台南人，家中都有先人在此安息。
走進南山公墓，就像走進時光隧道，從民國年代的墓碑開始，可以一路回溯日本時代、清代、明代。建於1642年的曾振暘墓，是台灣目前已知最早的明代古墓，當時正值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建立起貿易網絡，在南山公墓的墓碑上，常見寫著「海澄」或「澄邑」的地名，它是明代中國第一個開放海禁的港口所在地，見證先民在大航海時代的全球貿易浪潮中來到台灣、落地生根。
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助理研究員蘇峯楠指出，從十五、十六世紀開始，隨著航海技術的進步，各國貿易往來逐漸興盛，在日本、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等地，都出現了與華人移民有關的墓地，不過像南山公墓這樣保存得相對完整、而且歷史能夠追溯到十六世紀的非常稀少。也就是說，南山公墓不僅是台灣現存最古老的漢人墓地，放在整個東亞的脈絡來看，也有其重要性與特殊性。
從一百多年前的台灣堡圖，可以看到府城南方城牆外，密密麻麻一橫一豎，代表墳墓的符號，一路延伸到現今的台南機場範圍，可見當時墓地範圍廣大。現在的南山公墓，只有原先南郊墓地的三分之一，面積94.7公頃，光是地表上就有大約五萬門墓。
不只是露天墓葬文化博物館，也蘊藏豐富生態
南山公墓宛如一座露天墓葬文化博物館，有不少墓的泥塑、彩繪、手繪瓷磚，是知名藝師留下的作品。隨著政府推行火葬，造墓的匠師陸續轉行，這些留存至今的墓塚，成為工藝史的珍貴紀錄。
在這裡長眠的先人，包含了百工百業，有日治時期的南社詩人謝濟若、曾在台南永康創建佛寺的法師陳神賜、以及企業家許文龍的父親許樹河、兒子許益銘等等。守護南山公墓青年陣線成員蔡韋漢強調，南山公墓並非只有名人墓才值得保存，因為各個區域不同的墓葬形式，也記錄了歷史的變遷。例如某個區域有較多日式墳墓，反映出台灣在日本統治時期，曾有一段時間推崇整齊劃一的墓地形式。蔡韋漢也曾發現，有的墓碑同時寫著日本年號「昭和」與代表清朝的「皇清」字樣，似乎暗示著墓主的身分認同，以及台灣曾歷經不同族群統治的歷史。
南山公墓，同時也是台南市區少見的大片綠地。台南市野鳥學會成員張家豪，曾在這裡記錄到八十多種鳥類，另一個公民團體「地上台南」，也曾經在流經墓地的竹溪，發現特有種南海溪蟹，牠因為農藥和河川污染，只剩在中南部有少數的紀錄。
南山公墓為何被學者視為珍貴的複合性文化資產？
南山公墓的價值，不只在地表上豐富的生態與墓葬文化。2009年，位於現在的南山公墓北邊，同時也是過去南郊墓地一部分的「水交社文化園區」，發掘出一批明清古墓群。台南藝術大學教授盧泰康在投入考古搶救的過程中，調查、記錄了數十座三合土澆漿墓遺構，並發掘出大量陪葬的錢幣、玉器、陶器與金屬器，同時也藉由先人遺骨的保存狀態，取得年齡、疾病、可能死因、DNA等體質人類學資訊。
盧泰康教授認為，南山公墓地下保存的陪葬文物與人骨遺存，其豐富度與複雜度，很可能比水交社還要高。從文資法規範的「九大類有形文化資產」來看，南山公墓至少包含一到三類的古蹟、歷史建築，第五類考古遺址，以及第八類的古物，應該被視為複合性、系統性的文化資產。
時代變遷之下，墓地逐漸被視為嫌惡設施
這片古老的墓地、學者眼中珍貴的文化資產，過去已經歷多次拆遷。1928年(昭和三年)，日本殖民政府為了紀念天皇登基，計畫在大南門外墓地開闢運動場，引發民眾強烈反彈，史稱「大南門廢棄墓園事件」。
到了戰後，隨著殯葬習俗的轉變，公墓逐漸被視為嫌惡設施。發布於2007年的〈變更台南市南區都市計畫（主要計畫）通盤檢討案〉，直指南山公墓「阻礙了本區南向之發展」。2011年，亦有市議員提案「應全面檢討解除南山公墓公墓用地地目」。依照目前台南都市計畫分區，南山公墓範圍除了少部分已劃為公園與住宅區用地，有90公頃左右都還是公墓用地，但在都市擴張的過程中，住宅與公墓的距離越來越近，居民與墓地之間，也產生了一些衝突。
台南市南區府南里、明亮里、郡南里，是緊鄰南山公墓西側的三個里。府南里里長尤俊銘表示，掃墓期間火災頻繁，加上時常有人在墓地傾倒廢棄物，衍生的環境衛生問題，長期造成居民的困擾，再加上忌諱墳墓的心理因素，不少南區里長十多年來一直希望，可以優先遷移緊鄰住宅區的公墓。
2018年1月，台南市政府開始在南山公墓分期分區辦理限期遷葬，計畫遷葬區域分為ABCDE五區，總計大約31公頃，預計分別規劃為殯葬專區、公園與停車場。
古墓群遭剷除引發爭議，文資價值該如何認定？
不只是台南，在各種用地需求下，新北、彰化、高雄等縣市也陸續發生古墓群遭剷除的爭議，2019年5月，文化部要求各縣市政府執行公墓遷葬作業前，必須依照《文資法》規定，進行文化資產價值評估。台南市政府因此暫停推動殯葬專區等計畫，但已經有部分具有潛在文資價值的墓，在限期遷葬期間被損毀。
除了市府依《文資法》執行的文資價值評估，民間團體也將上百門墓提報為文化資產，目前為止只有四門墓通過審議，比例非常低。故宮博物院助理研究員蘇峯楠，雖肯認南山公墓的歷史價值，不過他也指出，《文資法》的立法脈絡較為偏重建築工藝，而南山公墓多為庶民的墳墓，其做工與精細度，往往不一定能達到極為特出、罕見的標準，因此才會出現這樣的落差。
有些墓可能既不華麗，墓主也不是名人，卻埋藏了許多歷史的線索，等待後人發掘。長期在南山公墓進行田野調查的公民團體「地上台南」，與高師大客家文化研究所教授吳中杰合作，在南山公墓找到兩百門與客家人有關的墳墓。吳中杰教授說「以前因為相關文獻紀錄非常稀少，印象中台南主要就是漳州、泉州人，幾乎不會想到有汀州（客家）人，但是在南山公墓找到的墓葬，說明這群人從日本明治時期甚至更早，就在台南生活。」
吳教授指出，古老墓地的存在，能在文獻與訪談以外，提供重要的線索。「因為我們活著的人的經驗，常常只有幾十年，最多可能只認識上兩輩的人，再上去他也不知道。墳墓可以超越個人生命經驗的限制，如果找得到的話，甚至幾百年前的墓都還在。」
公民團體的田野調查，意外促成失散家族重拾聯繫
如果墳墓能保留下來，有時甚至能讓失散的家族，重新找回彼此的聯繫。安葬在南山公墓的先人中，有一位生活在清末到日本統治時期的仕紳──王藍石，他曾被捲入西來庵抗日事件，所幸後來被釋放。他的後人四散在台灣各地，甚至海外，原本家族在開枝散葉的過程中，逐漸失去聯絡。
公民團體「地上台南」，致力於爬梳南山公墓墓主的生平，並將他們的生命故事發布在社群媒體。召集人李時光回想「其實我就是寫，本來也沒有其他想法，可是有一天我接到一個訊息：請問你是不是寫過一篇王藍石？請問他(的墓)在哪裡？」
原來，有一位王藍石的後人在研究家族史的過程中，搜尋到「地上台南」的文章，進一步聯繫上李時光。地上台南成員調查發現，王藍石墓周邊至少有其他六門墓，都屬於同一個家族，部分支系的後人，原本只會掃自己祖父的墓，卻不知道自己曾祖父的墓就在一旁，也不知道他的生平事蹟。地上台南的調查，竟意外促成家族之間彼此認親的機緣。
王藍石墓在幾年前，也曾經被列入遷葬區域，王家後人為此將祖墳提報為文化資產，但最終審議沒有通過。蘇峯楠認為「其實它是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我覺得文資法，還是需要當代的我們，再來重新審視。歷史價值可以由我們自己來去調查、去累積、去認定，那也許《文資法》某種程度上，就沒有辦法支援到這一塊。」
文化景觀審議結果不予登錄，南山公墓保存爭議再起
為了保留南山公墓，重現府城水文促進會將南山公墓全區提報為文化景觀，去年文資審議會召開前，多位市議員與里長舉行記者會，反對無意義全區保留。2025年4月23日，審議會決議南山公墓不予登錄文化景觀。同年年底，台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公告，南山公墓C區全區墓葬，未達登錄文化資產基準。2026年1月，C區再度立起限期遷葬的公告。(相關新聞：南山公墓不予登錄文化景觀 台南市府推轉型成生命教育園區)
3月1日，南山國家墓葬歷史生態園區促進會在台南天公廟祈福，並召開記者會，宣告啟動地方性公投，公投主文是「您是否同意成立以整體文化與環境保存為宗旨的南山墓葬歷史生態園區」？促進會強調「我們絕對無法接受，四百年累積的歷代墓塚、珍貴的文化資產，變成停車場、建案、甚至是財團的納骨塔。」(延伸閱讀》【島在現場】公民團體宣布啟動南山公墓地方公投｜2026.03.01 )
台南市政府副市長葉澤山，在3月31日市府舉行的記者會上回應「南山公墓絕對不是什麼大型開發，絕對沒有。公園就是公園，殯葬用地就是殯葬用地，不可能說這裡的土地遷葬之後去做變更，去做什麼其他的使用。我想這個部分是絕對不可能的。」
時任民政局生命事業科科長陳龍政說明，南山公墓A、B區是規劃為包含納骨塔、殯儀館、火化場、庫錢爐與環保葬區的殯葬專區，C區會優先規劃做公園跟停車場，D、E區則是尚未定案。
有民眾擔心，台南市南區唯一的公立納骨塔，已經幾乎沒有空位，遷葬補償金恐怕不足以支應私人塔位的費用，特別是安葬了好幾位先人的祖墳，遷葬的花費更高。
關於未來南山公墓殯葬專區的納骨塔是公營或民營，以及收費標準的問題，台南市府書面回應「將綜合考量興建成本、營運管理及市民需求等因素整體評估，目前尚未定案。」，李時光質疑「當你補償金不夠，當你沒有（公立）納骨塔的狀況下，你雖不說，可是你不就是叫他們往私人納骨塔裡面去放嗎？市府的說法是可以到安南區的青草崙示範公墓納骨塔，那為什麼不乾脆把殯葬設施一條龍做到那邊去？」
台南市副市長姜淋煌表示，殯葬專區的選址，是因為A、B區地形比較平坦，並且鄰近道路。李時光則認為，南山公墓周邊還有其他市有地，他再次強調，自己同意殯葬設施更新，但呼籲市府要清楚揭露具體規劃細節，以及選址評估過程：「比方說殯葬專區面積為什麼是16.47公頃？這個數字怎麼算出來的？你如果算得好，你要26.47公頃，我民團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你。」
未進行考古試掘、文資價值評估報告未公開遭質疑
2020年，市府曾辦理南山公墓公民論壇，根據市府統計，有74%參與者支持在文化保存前提下，進行空間整理。許多支持遷葬的議員與里長也強調，他們並不反對文化保存，而是希望合理開發。不過南山公墓光是地表上就有五萬門墓，哪些部分該保留，該如何評估？
盧泰康教授直言「過去市府對於南山公墓的文資評估，其實都是不完整的。他並沒有依照複合性文化資產的概念，來去評估地上、地下文化遺存的價值和重要性。」
南山公墓C區地表上，就有疑似三合土澆漿墓的遺構，地底的陪葬文物與人骨遺存，很可能比水交社還要豐富，但市府的文資價值評估，並未包含地下考古試掘。文資處的公文僅建議後續處置時，若發現清乾隆以前的墓碑，要予以保留。
盧泰康教授質疑：「乾隆是怎麼定下來的？這是不合理的，那年代要怎麼判定？結構的重要性由誰來決定？那更不要說（台南市府）過去這幾年來所做的文化資產評估的所有資料，並沒有被公布，我們甚至不知道我們忽略的、沒有看到的部分在哪裡。」
市府回應，評估報告未公開，是因為擔心墓葬在文資審議期間遭到破壞。台南市政府文化局主任秘書林喬彬表示「去年南山公墓文化景觀審議結束後，民間團體陸續一直有在提報個別墓葬為文化資產，我們會在整個完成審議後，再公開調查報告的內容。」
市府表示已著手規劃「墓葬群」保存，會廣泛聽取民眾意見
除了已公告遷葬期限的C區，B區的墓也被貼了查估單，時任台南市府民政局科長陳龍政，在3月31日的記者會澄清「我們在C區以外的土地都沒有辦理遷葬，B區的查估單只是前置的調查作業，它不是遷葬公告，它的目的是要建立完整的墓籍資料，做為後續規劃跟設計的參考。」
依照台南市的遷葬作業要點，查估就是遷葬的前置作業，南山國家墓葬歷史生態園區促進會常務理事陳誌銘質疑，在資訊不對等的情形下，查估單可能造成民眾的心理壓力。「很多民眾就開始擔心，是不是市政府馬上要來拆了？很多人就自動遷移了，所以他已經逐步在用這種方式，掏空了我們的文化資產。」
陳誌銘強調，促進會之所以主張全區保留，是希望市府拿出整體的保存規劃，「你整體規劃出來，(要保留)哪些地方，合理不合理，大家才能判斷，要不然你這邊切一塊、那邊切一塊，到時候它就零零碎碎的，那完整的文化的價值就不見了。」
地上台南召集人李時光認為，要形成有意義的討論，關鍵還是在於文資價值評估報告要公開：「最重要的墓區、敏感區或考古區是在哪個方位？哪邊是屬於比較邊陲，可能比較可以整理的，我們全部好好講清楚。」
目前南山公墓，只有八門墓具有文資身分，數年前，曾有上萬門墓的高雄覆鼎金公墓遷葬後，只留下三門古墓，這會是南山公墓的未來嗎？文化局主秘林喬彬肯定地說「我們不會像覆鼎金那樣整個鏟光，也不會只留下八門。像我們台南市有歷史街區，保存的就是沒有文化資產身份的老屋，不是文化資產，難道就不能被保存嗎？我想這是可以深思的。」
市府表示，有關墓葬群保存的規劃，2025年已經開過兩次會議，目前還沒有具體結論。未來規劃過程也會研擬公眾參與機制，廣泛聽取民眾意見。
台南在2024年迎來建城四百年，南山公墓是否能走到下一個百年？
對於困擾居民的環境整潔、衛生問題，學者和民間團體都認同需要解決。蘇峯楠指出，漢人的傳統墓園看起來不太整齊，並不是所謂的「亂葬」，而是出於風水、座向的考量：「問題不是出在墓地，而是在於管理維護。如果一個地方缺乏管理維護，不管是墓地還是公園，它就是一個嫌惡設施，因為就是有人會去亂丟垃圾。」陳誌銘表示，市府應該要嘗試各種方法，讓南山公墓的景觀對於市民來說是愉悅的，但又能保留原來的紋理價值。
國外不少大城市，都有歷史悠久的墓地，包含日本東京的青山靈園、法國巴黎的拉雪茲神父公墓、馬來西亞廣東義山等等，它們不只是居民的日常生活空間，甚至成為觀光景點。2024年，台南剛迎來建城四百年，南山公墓這片見證府城發展史的古老墓地，是否能走到下一個百年？
盧泰康教授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珍貴的遺產，可能是祖先留給我們最後一份東西了。它代表的是台灣人的過去，跟歷史祖源很重要的物質文化、精神、信仰、喪葬禮俗的聯繫。我們知道我們是從哪裡來的，也會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編輯/林彤恩、林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