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作為一種行動─《海之岸》所激發的跨界浪花

公視記者|林書帆
照片提供|柯金源

風沙流動,表演藝術工作者跳起像是茫然失措,又像無處可逃的舞步,遠方是港口巨大的起重機。被層層疊疊消波塊禁錮的海岸,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緊緊交纏在一起的人體,最後集體癱倒在地,既像是解脫,又似乎預示了不可避免的崩毀。這些交錯出現的畫面,構成柯金源導演第33部紀錄片《海之岸》的開頭,這是一部影像與表演藝術跨域共創的作品,為何忠實記錄台灣環境將近四十年的柯導,這次要採取這樣的創作形式?當藝術之海打上影像之岸,又將迸發出什麼樣的浪花?

人劇團成員初次踏上彰化潮間帶的悸動

時間回到2021年9月,一群平均年齡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和柯金源導演一起來到彰化縣芳苑鄉廣闊的泥質灘地,行駛在水中的鐵牛車、現剖的蚵仔,都讓他們驚呼連連:「爸爸是彰化人,但我從來不知道彰化有這麼大塊的灘地是在種蚵仔的,看到蚵農、看到人跟海的關係可以這麼近的一種感動,像我們這種在城市裡生活的小孩子,真的遺失滿久了。」其中一人如此表達自己的感觸。

這群人是2020年成立的「人劇團」成員,團長蔡旻霓是資深劇場導演,也是教育廣播電台「幸福密碼」節目主持人,來賓多為致力於環境永續的各界人士。2021年蔡旻霓邀請柯金源上節目,兩人因此而相識。

 

紀錄片與表演藝術,看似兩個不相干的領域,為何柯金源與蔡旻霓,最後會共同創作出《海之岸》這部獨特的紀錄片?其實,柯金源早在國中時期就對藝術很感興趣,甚至一度想報考美術系,雖然最後走上媒體工作者這條路,這份嚮往仍留存在心中,也因此與藝術家跨域合作,是他醞釀已久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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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旻霓:為什麼他可以堅持四十年?

蔡旻霓另一個身分是教育工作者,劇團正在執行的「與高中生有約」計畫,就是引導學生共同進行戲劇創作。他回想自己初識柯金源時覺得最有意思的一點是:「為什麼這個人可以在崗位上堅持四十年?大家不是常說這一代年輕人是無動力世代嗎?好像一考上大學人生就頓時失去方向。而柯導身上一定有某種動力,才能堅持這麼久。我希望學生有機會親身接觸這樣的人物,啟發他們自主學習的動力。」

蔡旻霓一開始是希望柯金源能加入「與高中生有約」計畫,柯金源的「盤算」則是尋找跨域共創的對象:「蔡老師第一次邀請我去他們的工作坊,我發現當我講出我們可以去『田野』這個關鍵字時,大家的眼睛都亮起來,我就知道應該可以跟他們合作。」

導演柯金源帶領人劇團團員到各地海岸進行田野調查,分享環境紀錄歷程

其實田野踏查,本來就是劇團創作過程的一環,但劇團成員們對於紀錄片中的各地海岸,原本都十分陌生。蔡旻霓感嘆:「我對台灣的海岸還是停留在沙灘的想像,不知道還有泥灘地、藻礁等這麼多豐富的樣貌,包含生活其中的人與故事,也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去體會的。」

柯金源位於彰化伸港的老家,與海的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母親的娘家更靠近海,外公、舅舅都曾養蚵、捕魚維生,海岸變遷是他環境紀錄的起點。柯金源解釋:「為什麼這次以海岸為主題?除了考慮可及性,也因為許多議題都還是現在進行式,例如藻礁與第三天然氣接收站的開發、彰濱工業區從1990年代到現在都還在填海造陸。」

走訪各地海岸 即興創作的表演藝術

他帶著劇團成員走遍台灣各地不同類型的海岸,從彰化芳苑廣闊的泥質灘地、平均十年才能增長一公分的桃園大潭藻礁、填海造陸的彰濱工業區與雲林離島工業區、台北八里因港口建設而流失的沙灘,到台東南田僅存的自然海岸。柯金源回顧創作歷程:「每個場域我都有預設一個主題,例如潮間帶灘地是生物從海洋登上陸地的過渡地帶,所以是演化的舞台;彰濱工業區是要反思填海造陸造成的破壞等等,我把預設的想法跟蔡老師討論,再由他發展出表演的內容。也有些場景例如藻礁,是我把表演者帶到那個環境後,他們即興創作出那些肢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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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即便海岸已遭受嚴重破壞,生命卻尚未完全沉寂。在雲林離島工業區周邊殘存的灘地上,放眼望去全是一個個形似煙囪的小土堆,那是台灣旱招潮蟹求偶成功後,挖掘洞穴讓雌蟹抱卵而堆出的結構物,這些小煙囪代表的是盎然生機,矗立在一旁的工業區大煙囪,卻是潮間帶這個生命演化舞台的墓碑。藉由影像與劇團表演的並置,《海之岸》塑造出許多這類令人印象深刻的對比。柯金源舉例:「古典芭蕾源自歐洲,大家看到芭蕾舞的表演,可能會聯想到《天鵝湖》優雅的舞步。但我們請芭蕾舞步的表演場域,從華麗的舞台轉換到彰濱工業區外廓堤防上,這裡原是自然生態豐饒的潮間帶,不過,目前已成為被破壞殆盡的人工化場域。兩位表演藝術工作者精湛的舞姿呈現出古典浪漫的故事,但她們的腳尖是踩踏在冰冷無機的水泥堤防上,背景也只是畫在電廠煙囪上的鳥影,用這樣的對比、隱喻來批判海岸開發。」

彰濱工業區外廓堤防成為芭蕾舞者的表演場域,冰冷的水泥堤防和優雅的芭蕾舞步形成強烈對比

在另一個彰濱工業區的場景,一群表演藝術工作者在填海造陸而生的死寂土地上不斷繞圈行走,彷如因開發而消逝的生物鬼魂,內圈的獨舞則以各種肢體語言表達生命殞落的哀傷與憤怒。蔡旻霓反思:「很多創作都是從人的角度來看,而非眾生的角度,所以我有很多舞蹈的片段,是從這些眾生走出來的。譬如有一個動作是舞者把樹枝放在肩膀上行走,那是因為在灘地時看到白鷺鷥,柯導告訴我們牠會啣樹枝築巢。」

為了揣摩牡蠣隨著潮水起伏逐漸成長、與灘地各種生物共生的意象該如何表現,劇團成員們在九月的秋風中泡在海水裡,試著想像自己是另一種生物,身上只有單薄的膚胎舞衣。蔡旻霓說明:「因為在這個場景裡,表演者的身體是做眾生的延伸,我們希望盡可能去除服裝本身的符號,讓我們想傳達的意念,可以透過這個身體更精準地被閱讀到。」

舞者泡在海水裡,用身體詮釋隨潮水起伏成長的生物

用心感受田野帶來的回饋

跨域共創一定要這麼辛苦嗎?蔡旻霓認為,這種來到現場親身感受的歷程是必要的:「舉例來說,我如果告訴你我的身體在灘地,腳步卻很輕盈,那一定是騙人的,因為灘地會讓你的腳往下陷,身體一定是沉的。我們進到環境裡,是希望讓這些年輕表演者重新找到身體,環境自然會教我們身體該怎麼走。」不少劇團成員都覺得這次合作的田野經驗,開啟了他們創作上的新視野。其中一位編舞家方駿圍發現,跟著海浪的軌跡走、跟著海浪的力量推移,身體就會產生很多不同的動態,這樣的經驗讓他反思:「為什麼我一直用現代舞的方式去思考轉譯身體這件事情,而不是真的在這個海浪沖刷的過程中,去找到身體,或找到一種新的跳舞的方式。」

蔡旻霓補充,方駿圍是在參與跨域合作一年多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因為他長期以來的訓練就告訴他身體這樣動是美的,要改變這種慣性很難,但如果放掉過去的學習,就能夠聽見環境給我們的訊息。」

親自走進泥灘的田野經驗,讓年輕藝術家從中找到創作能量

這次跨域共創的歷程,也為環境教育帶來不同思考。《海之岸》紀錄片中出現的劇團排練、校園演出片段,是文章開頭提及的「與高中生有約」計畫,蔡旻霓原本就認為,環境教育若只是單純的資訊傳遞很難讓人真正有感,因此將環境議題融入在柯金源的生命故事中,演給復興高中的學生們看。

「這是我過去較擅長的創作模式,但認識柯導這一年多來,我更充分體會到親身進入田野現場的重要性,所以我進一步想,有沒有可能把環境議題拉回到真實的生活情境來進行探討?用情境去引導高中生,就像自然環境引導我們表演者一樣。」蔡旻霓說。

於是後續在另一所學校演出時,劇團安排兩方人馬互相較勁,經濟至上方發傳單,環境保護方綁布條抗爭,這種情境如果不是在戲裡,可能會引發政治介入校園的爭議,但這就是藝術教育的特質,它本身的曖昧性與複雜性,能夠打開一個空間,進而有機會為爭議性的議題帶來對話。

而藝術所創造出的曖昧地帶,也彷彿就像是隨著潮汐漲退,一會兒成為海洋、一會兒成為陸地的潮間帶。蔡旻霓發現,經過這樣共同創作、思考的過程,多數學生都能認同環境很重要,或至少被勾起了對環境議題的好奇心。

導演柯金源與人劇團跨域合作,結合各自專業為環境發聲

海之岸啟動跨域合作的第一步

這次跨域合作的產出,不單單只是一部紀錄片。蔡旻霓回顧他與柯金源為何能夠合作愉快的關鍵:「我們都真心希望藉由各自的專業為環境議題發聲,並且帶來改變。」因此除了持續進行的「與高中生有約」,今年劇團與柯導又再次回到《海之岸》的起點芳苑泥灘地,跟在地居民、芳苑國小的學童啟動共創計畫,2023年將在灘地共同演出,希望更多人能藉此認識到這塊灘地的美好與珍貴。蔡旻霓說:「如果我只是完成這部紀錄片,又回過頭去做自己的事,那這是騙人的劇團吧,你就是覺得有些事情沒做完啊!對我來說這部紀錄片真的只是個開始而已。」

不論是紀錄片或戲劇表演,藝術的目標,僅僅只是追尋純粹的美感,或者自我表達而已嗎?或者它也能夠成為一種喚起更多人關心環境議題、並且付諸行動的媒介?《海之岸》的故事並未隨著紀錄片的完成而終止,而是如同藻礁的成長一般,緩慢而堅定地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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