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之路2017全球大會觀察筆記(三)

 

農民之路2017全球大會觀察筆記(三)

當歐洲乳價崩盤  小酪農如何另闢生路

文/攝影 陳寧

位處亞熱帶的台灣,本土鮮乳一向供不應求,而且價格居高不下,很難想像現在的歐洲,牛奶竟然比水還要便宜。

歐盟是世界上第一大的產乳地區,生產牛乳和各種的乳製品加工產業,是歐盟最主要的農業經濟活動,佔農業產值超過十分之一。為了確保酪農能夠有合理收入,1984年設立了牛奶配額制度,每個農戶的產量都不能超過配額,防止生產過剩,以維持牛乳與乳製品的市場價格。

一向對自由貿易保持批判立場的農民之路指出,共同農業政策修正過程中,為了迎合WTOTTIP(跨大西洋貿易及投資夥伴協議,談判雙方為美國和歐盟)等自貿協定,可說是加速阻斷小農的生路。其中,酪農受到的衝擊又最為劇烈。

從貿易自由化的角度來看,配額制度這種干預市場的做法,勢必要進行調整。儘管酪農不斷抗爭,歐盟的牛奶配額制度仍然於2015年正式走入歷史。不巧的是,同年卻遇上俄國抵制歐盟,原本大量出口到俄國的乳製品因而滯銷,乳價崩盤到比水還便宜,農民生產越多賠越多,他們憤怒地把牛奶車開上街頭,把牛奶噴向警察、政府部門,表達抗議,2016年,歐盟端出了5億歐元的補貼,希望能紓緩酪農的困境。

農民之路雖然要求補貼政策應該照顧小農,不過這畢竟是在既有的遊戲規則下,要求讓規則更加公平,小農畢竟不能完全依賴補貼維生,如何讓小農擁有完全的自主性,擺脫自由貿易與跨國資本的束縛,才是農民之路最重要的訴求。

"乳酪之源"合作社經營模式 從羊奶到起司地產地銷

在巴斯克農運組織Ehne的安排下,我們來到距離巴斯克自治區首府維多利亞車程約半小時,一個名為Zaballa的小村落,拜訪一家生產,瞭解他們如何自產自銷。

巴斯克地區多山谷的零碎地形,使得區域內佈滿許多小聚落,村民仰賴畜牧業維生。後來隨著林業發展,為了供應木材給馬德里等大城市,許多畜牧用地開始造林;到了197080年代之間,比斯開省工業化過程中,林業又逐漸消失。隨著工業沒落,在地團體開始要求政府,應該將過去的林地,重新用來發展畜牧業,乳酪之源牧場正是走在這樣的道路上。

一行人一抵達牧場,牧場主人貝塔就拿出自家羊奶製成的優酪乳,分給大家品嚐。貝塔說,這個牧場是以合作社方式經營,共同持有一百頭山羊和土地,而且三位合夥人都是獸醫,對於照顧動物和品種選擇,都有一定的知識基礎。

十八年前,他們離開都市,來到這裡養羊務農。不是農家子弟,也沒有繼承農地,另外一位農場主人米拉說,當時這裏沒有路,也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他們也幾乎沒辦法從銀行借到什麼錢,一切就是靠著雙手,一點一滴、一磚一瓦打造起來。

每天山羊都會從羊舍中放出來,在廣大的草地上自由活動,牧羊人的工作,就是看好羊隻,不要讓他們跑去偷吃鄰田穀物。山羊在外面跑來跑去,產乳量雖然比圈養的羊隻來得少,好處是健康狀況較佳,不容易生病。

米拉每天早上,會幫正在泌乳期的乳羊擠奶。不過,只靠賣羊奶的收入實在太低,無法生活,貝塔解釋,羊奶的產地價比牛奶還要低,牛奶一公升單價大約一歐元,羊奶只有四十到五十分,於是他們慢慢開始自學,摸索出如何製作優格和起司,透過控制加熱溫度和時間,就可以製作出不同的產品,其中一種需要熟成45 60天的起司,一公斤的價格可以賣到20歐元。

他們的產品目前主要銷售到維多利亞市區,希望盡可能的地產地銷,同時也經常支援附近的幾間學校,到校內進行食農教育,教導學童怎麼製作起司。「我們希望讓我們的鄰居,從小就開始認識我們在做的事情」,貝塔說。

由於來訪的成員都是農民和農運組織,不免好奇乳酪之源農場的產品,是否有得到有機或是任何形式的認證?米拉的回答很巧妙,他說:「我們有認證,不過我們沒有因此提高我們的售價,不是我們需要認證,而是消費者需要」。認證過程中,最基本的除了放牧的草地不能施用化肥,牧場和羊舍的飼養密度也都有嚴格規定,米拉說,認證單位也會檢查產量,「如果你的羊產的奶太多,這可能也代表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接著,貝塔向大家展示他們進行加工的設備,有人則問到,他們怎麼學習殺菌、消毒玻璃容器、維持作業環境清潔等確保食品衛生的技術,以提供消費者安全的食品,貝塔說,在他們所居住的村莊附近,就有小型的教室,從事農產加工的農戶可以前往上課。不過,貝塔也提到,隨著像他們這樣的小型起司加工業者越來越多,用來製作起司的生乳也變得較容易取得,政府已經漸漸加嚴衛生檢查法規,「很多事情變得很麻煩」,她說。

農民之路於2017年所發佈的一份農民權調查報告中也指出,在巴斯克地區的傳統家庭農場中,由女性進行農產加工來增加收入,一直是重要的經濟策略。現代的衛生法規,卻是從農企業的需求出發,如果政府沒辦法制定出適合小生產者的管理辦法,而是要求小生產者也符合和農企業一樣的衛生標準,只會讓小農漸漸失去自主性。

米拉說,歐盟的農業補貼,主要是以小麥和牛乳為主,乳酪之源牧場的三位合夥人,目前每人每年僅能領到4000歐元補貼。從他們打造出的這套產銷模式,已經很明確地告訴我們,能走過這18年,靠的顯然不是歐盟補貼。他們不僅已經站穩腳步,現在,還有能力提攜其他年輕新農。

青年半農半X  用生活抵抗自由貿易

距離乳酪之泉大約20分車程的Salcedo小鎮中,傳統的鄉村建築,在陽光照射下,呈現一片橙黃色調,還有翠綠的葡萄樹點綴其間。幾部停放在路旁的曳引機、裝載收穫穀物用的大卡車,和這傳統農村景致,有些格格不入。

莫尼卡的版畫工作室「土地 紙 剪刀(Tierra Papel Tijera)」就在這裡,她向我們展示了幾幅作品,以及製作版畫的機器。她還有另一個身份,一位務農資歷五年的農民。

莫尼卡和先生拉蒙,一同以生態農法經營一處面積約1.7公頃的小農場。幾年來他們過著一邊務農,一邊從事藝術創作與環境教育的生活,最近已經有另位兩位青年,打算加入他們的農場。

拉蒙說:「我們旁邊的這些大片農田,一個人可以耕作兩百公頃,我們這裡卻是四個人種一公頃」,村落裡只有幾十位居民,卻對這些年輕人的行為,非常不以為然,常常覺得他們生產力低落、指責他們為什麼不用農藥化肥來提高產量。

不只附近的居民不諒解,拉蒙和莫尼卡的耕作過程也十分辛苦。拉蒙分析,市面上的食物價格,並沒有反映真實的生產成本,而是補貼之後的價格。他們農場的生產方式,人力投入高,又沒有領取補貼,如何降低農產價格,讓不富有的人也能享用健康的食物,一直是個很大的挑戰。

幸好,經過在地家長團體的努力倡議,他們已經發展出將農產直接販售到學校的管道,巴斯克有四間實驗學校,開始引進小農食材,農場裡目前所生產的豆類,全部都賣到這幾間學校,無需透過政府或其他中間商。「我們的目標是在同一塊農地上,產量可以提高,價格也可以再降低三成,這就是我們的進步」,拉蒙說。

似乎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壓抑久了,拉蒙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他繼續談論周邊用農機進行大規模耕作的農民,他認為這是很不永續的生產方式,農民有資格過更有尊嚴的生活,但他們現在連自己吃的食物也是從超市買來的。「這些農民生產了成千上萬噸的穀物,不過永遠也吃不到自己生產的麵粉所做的麵包」,拉蒙激動的說。

2013年,拉蒙和莫尼卡開始與「乳酪之源」牧場,建立合作關係,供應牧草給牧場的山羊食用,羊糞則運到他們的農場來做成堆肥。此外,拉蒙介紹了一片種了七種不同在地品種蘋果樹的果園,他解釋,這不是他們農場獨有,而是和乳酪之源的三位夥伴,共同決定要種的。入秋之後,牧場進入農閒期,這時候三人就會來到拉蒙的農場,大家一起將蘋果加工成果汁和氣泡酒。

拉蒙說,他們共同追求的,不只是能把農產品直接賣到消費者手上,也希望生產過程中的任何工作,都能由自己親手完成,不要再被任何中間商賺走。不論是發展自產自銷的管道,或者小農之間建立合作換工的關係,他們持續堅持著,要在自由貿易的洪流之中,站住一小片不要讓自己太快被淹沒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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