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下山?


農業下山?

七二水災引發土石流為患,高山農業再度成為禍害元兇,封山似乎成為唯一救贖之道,但是這樣的宣示,是否真正解決台灣山區全面潰敗的問題?

記者/郭志榮 陳添寶

丹大林道。一條背負歷史罪責的山路。三十多年來一群違法的菜農在此生存,他們在官司中受人責難,成為濫墾山林的活教材。敏督利颱風之後,孫海橋遭到大水沖斷,重啟人們對丹大的記憶,他們再度成為高山農業為害山林的禍害代表,歷史的罪責再度被喚醒,他們只能活在過去。

但是進入林道,丹大不是歷史記憶的樣貌,孫海林場三十年的人工造林,早已遠離裸地上黃水橫流的景象,十二座農場隱身群山之中,在高麗菜搶收的季節裡,等待2006年全面還地下山的時刻。

丹野農場黃學魁場長說,從早期被指責為害,各個農場就注意水土保持工作,幾個颱風來襲,農場內沒有成災,土石崩落大都在三十公里之外,不理解為何又成禍害根源。

土石流為患,高山農業成為代罪羔羊。長期關心台灣高山農業的陳中教授,指著台灣立體地圖的山脈,強調台灣群山縱谷中,梨山、清境等地,存在許多高山平台,優異的氣候舉世罕見,日本人來台就已設山地實驗場,準備進行開發,如今高山農業成為禍害,其實是價值選擇的問題,也是人為不當管理的問題。

三十年前,中橫公路開發,農民以造林名義大量上山搶種果樹,在土地管制不當下,高山農業處處形成超限濫墾,當面臨水果開放進口,政策決定棄農還林,高山農民如同被遺忘的人民,失去政府的協助輔導,種不出更高價的經濟作物,農民只得自尋生路,在價格下殺以量取勝之下,更是大肆破壞林地危害生態。

高山農業成災,有水土流失的問題,有影響集水區水質的問題,但是土石流為患集中在山腳,不是高山農業區。陳中說明歷年土石流的災區,多數在一千公尺以下的區域,此刻一昧推責到二千公尺的高山農民,以封山相逼是無法解決問題。

台灣的山坡地利用,不是只有二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區域,從海拔一百公尺以上,存在各種不同的農業運用,最大的開發區域是在五百到一千五百公尺的淺山區域,超限濫墾更是為害最烈,早在十年前就提出警訊的陳玉峰教授,以阿里山的開發為例,說明這些地區在毀壞自然林相後,所要面對的危難。

他表示,在大砍伐之後,林業政策失去一次還林自然的契機,讓人民租地造林,不僅破壞大自然本身的癒合力,也在農民上山與林爭地後,讓大地災難無法平息。但是多年過後,山上存在大量居民已成事實,山上的原住民與後來者落地生根,此刻談封山、談遷村,面對龐大人口,無異是一個行不通的政策。

重新創造人與土地的關係,是解決山區災害問題的根源。陳玉峰表示,長期租地造林實為務農的政策,疏離人民與土地的關係,只有存在剝削式的掠取利用,不會有愛鄉愛土的心理。二次土改的放領,算是還地於民,但是不該是毫無規劃的放領,而是該有土地分區計畫,農用地加以管理,林用地就交還土地公種樹。

嘉義隙頂農業區山坡遍植茶樹,早期也是超限濫墾,三十年前在陳玉峰嚴加指責下,當地農民為了延續租約,開始進行水保工作,利用當地的大石塊,依照水土保持計畫,壘起一道道生態工法的擋土坡,三十年來文風不動,形成絕妙的自然景觀,甚至計畫朝向休閒農業發展。居民以自己故鄉心情照顧土地,避免受災成害,但是陳玉峰表示這還不夠,他們必須在陡坡處自然植生起防護林帶。

從丹大到阿里山,農民讓災害不生,重要的關鍵在於管理,遭到指責後的自我改善,這也是台灣山林管理最欠缺的一環。台灣山地占國土總面積的六成,有限的平原,擁擠的人口,討山而居不僅是歷史的宿命,也是生存的選擇,高山的開發舉世皆有,但台灣的問題卻是放任上山、無力執法,最後危害生態、形成災禍。

失去管理,讓山坡地形同無法之境,成災之後,指責農民貪婪、地方不力,根本無法解決山坡地的問題。陳玉峰表示,一個能長能久的終極國土計畫必須實行,必須透過協議由政黨、人民認可,無論改朝換代都能一以貫之,而不是逢災就有計畫,換個政府又重新來過。

 

目前台灣的山林政策,始終假設山無人居,無視現存數量龐大的山區居民,在現今持續放領,卻不願投入精密的土地管理政策,禍害不會平息。面對未來,也許農業下山不是唯一的路,重新建構人與土地的關係,讓山歸山、人歸人,走出以人護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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