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華光散盡


當華光散盡

中正紀念堂旁,一處看似雜亂的違章建築,零落中有其秩序,和周遭大樓相比,華光地區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走在巷弄間,很難想像,它身處繁華的台北市中心,瞭解它背後的故事和歷史脈絡後,才發現,華光社區擁有的,是台北市發展史的縮影,也是城鄉移民史的見證,隨著法務部強制拆除地上物,九月底要淨空交給財政部國有財產署,違建戶持續抗爭,華光社區的故事,會怎樣說下去?


採訪/撰稿 林燕如
攝影 鄭嘉明 陳添寶 陳慶鍾 張光宗
剪輯 陳添寶

這片由黑瓦和鐵皮搭建的低矮房舍,就是華光社區,套上古地圖來看,這塊地是日治時期的台北刑役所,也是日本人在台灣蓋的第一座西式監獄。國民政府接收後,黑瓦的日式建築成為法務部宿舍,沒有地方住的職工,就在長官默許下自行搭建,在那個以為只是短期居住的歷史時空下,居民自立自強,用簡單的建材搭起各式各樣的家。由於環境特殊,華光社區並不是一般人理想的居住場所,倒是一些經濟能力比較不好的人,會選擇落腳的地方。


陳基財,早年因為在這裡的跳蚤市場做小生意,而定居下來,他親手種下的梅樹,也有三十年了,開花時滿樹白花,是過往路人的目光焦點,梅子成熟時,居民們總在樹下品頭論足,如今梅樹依舊在,居民卻面臨拆遷的徬徨。

2000年起,政府就有計畫要整頓華光社區,這跟台北市的快速成長有關。1963年台北監獄搬到龜山,加上愛國東路開通,中華電信、台灣郵政等大型單位進駐,這一帶有了現代化、新穎的風貌,但走入華光社區,時光彷彿停止前進,於是政府想要賦予它新風貌。

在法務部清查下,華光社區的職務宿舍有194戶、眷屬宿舍302戶、違占建戶174戶,總計將近700戶。反彈最大的,是所謂的違占建戶,他們表示,房屋是買賣而來,也擁有地上物的所有權、繳交房屋稅等居住證明,訴求暫緩拆遷,給予安置。他們多次上街頭陳情,但爭議遲遲未決。2006年起,法務部對違建戶陸續提告,法院判決民眾敗訴,法務部可強制執行拆屋並追討不當得利。2013223日,法務部從已經搬空的職務宿舍開始拆除,打破華光社區最後一絲寧靜。


除了人員安置和不當得利的爭議。針對這塊土地的利用,政府從最早的都更,到2007年推出的四大金磚計畫,打造華光社區為台北華爾街,到2011年又喊出台北六本木,計畫名稱一再改變,但總少不了國際旅館、購物中心的設置,民間團體認為,政府的規劃過於單一。

目前列管在台北市文化局的華光社區老樹,只有一棵,2008年,文化局文資委員審議的結論認為,華光社區內沒有值得保存的文化資產,至於台北監獄遺跡,北圍牆維持市定古蹟的身分,南圍牆則建議法務部作為公共空間使用。讓文史團體不滿,認為南圍牆的珍貴性不亞於北圍牆,應該同時保留列為古蹟。許多關心華光社區裡老樹和歷史空間的團體,紛紛加入搶救華光的行列,呼籲政府保存台北城的人文記憶。


當記憶模糊,歷史建物是最好的敘事者,就連錯落在其中的日式宿舍群,看在關心文史的人眼中,也是華光社區的珍貴寶藏。究竟文化資產的價值是怎麼去判斷?誰有資格決定歷史建物的去留?為了讓政府知道,台北市民對國有地的開發,其實有不同想像,民間自辦公民提案工作坊,來自各地的人士,用一張張彩色便條紙,寫出心中屬於華光社區的珍貴元素。

每個星期六,華光社區居民和華光學生訪調小組,還會固定舉辦導覽活動,讓更多人認識華光議題。面對越來越急迫的拆遷,老樹的處境也越來越艱辛,陳基財煩惱老梅樹的去處,護樹志工們親手製作海報,鼓勵他把樹留在原地。

此刻法務部密集展開拆除作業,對於民眾所關心的老樹和文化資產,法務部表示會就地保留。但在拆除過程中,護樹志工卻發現,台北監獄的南面圍牆,有被施工車輛破壞的痕跡,在杭州南路53巷口,也有一棵大樟樹遭到斷根準備移植,讓他們很痛心。

在發展狂潮下,這些無法發聲的樹木跟文化資產,沒有作主的空間。但它們與城市歷史、居民成長記憶緊密結合,當這些見證者一一消失,我們要用什麼來訴說歷史。

冬天走遠,九芎樹冒出新葉,對這片土地上的人、屋、樹來說,春天真的來了嗎?


側記

來到華光社區,感受最明顯的是鄰里之間的溫情,這種感覺在現今台北,成為難得的風景。對於拆遷,他們的悲情藏在笑容後面,精神上承受著外界污名化的壓力,認為他們長期占用國土,阻礙了國家進步發展,然而所謂的進步發展指的是什麼?是硬體大樓的興建,還是提供一個更溫暖有歷史的生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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