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礫間的笑顏


瓦礫間的笑顏

海,奪走生命,卻也滋養生命。日本東北重災區住著許多離不開海的人,海嘯之後,他們如何重建家園,重新面對大海?

採訪/撰稿 陳佳利
攝影/剪輯 陳忠峰
日文翻譯 陳亮全 陳海立 林琬珊 何月華 陳炯霖

2011311,一場規模9.0的大震,在日本引發地震、海嘯、核災的複合式災變,海嘯所到之處無堅不摧,導致沿海陸地浸水面積高達560平方公里,相當於1.5個台灣的面積,總計一萬五千多人喪生,三千多人失蹤,經濟損失15-26兆日圓。元氣大傷的土地,等待重生,倖存的人,懷抱希望。

走在岩手縣大船渡市中心,木造的房子被海嘯席捲一空,剩下一個又一個空格,只有少數鋼筋水泥建築還站立著,死寂的靜默中,一所彩色的理髮院站立在山坡上,老闆清水先生與志工用繽紛的圖樣,率先為重災區添加活力。

理髮院外牆上,畫滿了感謝與重生的希望,來自各方的溫暖,點滴在心。海嘯帶走了清水先生的家屋與理髮院,卻奪不走他的一技之長,當許多老顧客希望他重新開張,清水先生用最快的速度,搭起了臨時理髮院,災後一個多月,已經能一邊理髮一邊和災民閒話家常。

「把客人頭髮剪好的時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時候。」清水先生面帶微笑的說。受災後他也曾經茫然,一度不知道該怎麼往前走。但如今能繼續為顧客服務,帶給別人溫暖,他很知足。

從理髮院的窗口望出去,原本最熱鬧的大船渡市中心,雖然已經有車輛來來往往,仍是讓人揪心的空蕩。清水先生說,「雖然瓦礫現在整理乾淨了,但是一間房子都沒有,道路好了,車子在跑,可是沒有行人。」

入夜的大船渡市,陷入廣大的黑暗中,但有一處亮點在閃閃發光。嘹亮的歌聲從烏台村傳出,來自東京的大村夫婦,同樣用一技之長為災民加油。大船渡屋台村志工大村太太,原本不確定一群很悲傷的人能不能享受音樂,她和丈夫在去年夏天來到這裡演唱,她發現,災民不是單純享受歌聲,而是可以因此在這裡歡聚,得到元氣,她覺得有幫助,所以一直在幫忙。

屋台村類似台灣的夜市,大船渡屋台村,最初是由六個人組織成立,募集二十位災民成立臨時店舖,立下三年契約。由於地點離海很近,原本是禁建區,但是因為附近有高地,可提供緊急避難,市府才勉強核准,臨時建築物由中小企業基盤整備機構提供,廚房設備由獅子會捐贈,並且透過募款,為二十位災民老闆籌得開業資金。

另外,為了讓消失的都市機能盡快恢復,還有一批災民相互串聯,向政府提出申請,由政府選地,再由中小企業基盤整備機構免費興建臨時建築,在原本大船渡的商業區中,打造臨時商店街,超市、服飾店、髮廊…應有盡有,三十三家店舖集合,成為目前大船渡規模最大的臨時商店街,去年121號順利開張。

前來支援的長岡造形大學建築環境學科副教授澤田雅浩表示,大船渡市災後能這麼快建立起臨時商店與烏台村,是受到台灣921重建經驗的影響,要重建生活就必須先恢復商業,雖然這邊還有被海嘯侵襲的危險,不過要先讓商業在重建初期恢復,讓失去工作、失去家的人可以謀生,有了錢才能重新蓋房子,進入重建的下一階段。

產業回復,災民有工作機會,生活才能安定。大船渡市非常重要的漁業也在復甦。魚市場裡,漁民俐落的從漁船上,卸下一簍簍粉紅色的櫻蝦,雖然現在的漁業設施還沒有全部恢復,但能重新出海工作,內心已經充滿感激。

靠海的大船渡市不但是重要的漁業基地,水產養殖也非常發達,海面上滿布的黑色點點,就是一種叫做wakamei的海菜養殖場,初春,正是收成的季節。漁民尾形琦子說,這一年來受到很多幫助,政府撥了很多經費協助設施重建,讓他們可以重新養殖。

前往日本觀察重建進展的台大城鄉所教授陳亮全表示,日本官方在中央、縣政府以及市町村,設立了很多計畫項目讓災民申請,產業重建方面有很多計畫來支援災民,涵蓋軟硬體的協助,建立了綿密的支援體制,災民可以先串連再向政府提出需求,在宮城縣東松島市,就有一個這樣的例子。

東松島市政府提供土地協助當地一家海苔老店盡速恢復營運。這家工廠在大曲浜一片荒蕪的災區中挺立,成為當地產業重建的指標。大海縱然曾經無情,卻也能像從前一樣,成為生活的依靠。當一片片海苔陸續從機器中送出,也慢慢為災民送走徬徨與不安。

個別災區因為受災程度與行政資源不同,復甦速度有明顯差異,當大部分災區已經做好集中瓦礫的工作,在大曲地區離海苔工廠不遠的地方,因為聯外橋梁損毀,便橋最近才搭好,拆除房舍、清運瓦礫的工作才剛開始進行,隨處都是海嘯掃蕩的痕跡。

離海近,卻與地勢高的地方距離遙遠,導致大曲1700多位居民中,有270人罹難,比例高達六分之一。一位十八歲的少年,在海嘯中失去五歲的弟弟與祖父母,他重回瓦礫堆尋找至親的遺體,卻只找到弟弟的藍色鯉魚旗,於是他透過網路募集網友的藍色鯉魚旗,把收集到的兩百多面旗子掛在大曲,讓思念隨風搖曳。

距離大曲不遠處,是宮城縣第二大城石卷市,海嘯重擊,市中心毀壞,一片狼藉。海邊的石卷魚市場,位在全球三大魚場中,漁獲量豐富,屬於特定第三類漁港,是日本十三個漁業重點發展區之一,海嘯過後,冷凍設備與加工廠百分之百全毀,雖然去年七月魚市場重新營業,但硬體還有許多沒有恢復,整體還是大不如前。

原本平均年漁獲量約十萬噸的大港,去年的收獲卻不到三成。

然而漁民辛勞付出,好不容易換來一簍簍鮮美的魚貨,來自福島核電廠的輻射問題,卻讓一切蒙上陰影。其他地區的居民對於來自東北災區的漁獲,始終無法放心,同時輻射疑慮也讓石卷市的瓦礫處理進度,遲滯不前。由於石卷市本身的處理設備毀壞,必須仰賴其他城市的支援,居民遠藤正說,「果然還是怕有輻射,所以其他縣市都不收。」

石卷市的瓦礫量高達616萬噸,是所有受災城市最多的,估計要三年的時間才能清除,雖然目前官方檢測都表示沒有問題,但遇上了輻射疑慮,實際處理的時間可能還要拖更長。

距離石卷市大約半小時車程的女川町,偌大的空地,同樣曾是是翻天覆地的煉獄。午後的女川灣,寧靜平和,難以想像當時十多公尺高的海嘯撲向陸地時,是多劇烈的震盪,女川漁港原本擁有非常好的漁獲量,但災後也元氣大傷,當了二十年漁夫的石森利典,目前還無法光靠捕魚來維持生活。

漁業蕭條,街道冷清,隨處可見克難的小祭台,細心供奉著鮮花與祭品,存活下來的人追憶著多少過往,多少遺憾?「這裡是玄關、玄關再來是走廊、這邊是泡茶間…」居民遠藤正回到已經變成空地的老家,「智利大海嘯的時候只到那邊的道路,所以大家都覺得到避難所就沒問題,沒想到海嘯出乎意料淹沒了避難所,大家都罹難了。」

超乎想像的大海嘯席捲了一切,卻沒有改變遠藤先生對故鄉的依戀。遠藤先生一家也在去年七月搬進組合屋,但空間只有原來住處的四分之一,生活上忍耐著許多不便。而且原來的鄰居都打散了,熟悉的鄰里關係消失,更增添生活上的挑戰。

日本政府原訂組合屋的使用期限是兩年,但這次受災範圍太大,勢必無法在兩年內讓災民順利搬進永久屋,而安置災民,不是把人安排到組合屋就算完成,需要妥善的配套,協助新社區的產生,才能陪伴災民度過等待階段的艱辛。

日本過去的安置經驗中,許多老人在組合屋中孤獨老死,為了不重蹈覆轍,設置在釜石市平田公園的組合屋,就透過空間設計讓居民增加互動,讓住在這裡的240戶災民,備感溫馨。

社區隨處都有平緩的坡道,讓老人家出入方便,細心設計交流空間,方便災民聚會聊天,醫院和支援中心,提供身心醫療服務,另外,巴士也能直接進到社區。婦女在災後面對諸多瑣事,承擔巨大的生活壓力,為了避免婦女關在家裡無法與人互動,還有專為婦女設置的媽媽屋,定期舉辦親子活動,照顧正在育兒階段的災民。貼心的軟硬體配套,化成源源不絕的暖流,緩緩的注入災民心中。負責規劃平田組合屋區的東京大學工學系副教授小泉秀樹說,「這裡的空間設計,讓各種年齡層的家庭可以互助共生,再加上各項軟體服務,建構這裡的支援體系,災民才不會覺得孤立無援。」

另一個帶給災民溫暖的例子,位在仙台市的長町,這裡是仙台規模最大的組合屋區,收容了來自岩手縣與福島縣的233戶災民。來自東北工業大學的新井老師,帶著學生前來做木工教學,不但協助解決收納空間不足的問題,也建構了新的交流空間。原本只是金屬結構物的社區,因而慢慢增添屬於當地的生活感,改變了社區的氣氛。

對內,全新的社區經過大家努力營造,將會自然而然地形成,對外,災民也努力與當地周邊社區串連。長町組合屋自治會會長飯塚正廣就透過與當地醫院的合作,舉辦活動,設法照顧災民的身心健康。

走進日本東北災區,隨處都有故事,隨處都是『絆』的痕跡。在日文中,絆代表著人跟人之間的情感維繫,一條看不見的線。許多新的『絆』因為這場大震而形成。來自各方,有形的、無形的,各種形式的支援,持續消弭災民內心的徬徨與不安,重建長路有了『絆』圍繞,雖然苦,也能笑顏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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