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圳在唱歌


水圳在唱歌

水,是大自然中最美妙的元素。她供養著土地,跟農人的汗水結合在一起,長出人們日常所需的各種食物,她流經之處,沿途水聲不絕,或潺潺、或澎湃,陪伴著人們一起度過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在美濃,水透過水圳流入農田,使得美濃成為高雄最重要的穀倉,而水邊生活,也成為美濃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成長記憶。透過「水圳在唱歌」的報導,讓您更深入了解,水、大地和人類,是如何在美濃平原上,找到共存共榮的相處之道。

採訪/撰稿 李慧宜
攝影/剪輯 陳志昌

西元二○○三年的夏天,在朋友的慫恿下,我終於忍不住跳進獅子頭水圳裡,盡情享受著南台灣烈日下特有的清涼。後來,幾次南下美濃,也是透過朋友的帶領,再度親近水圳。當時,我們同坐一台摩托車,暢遊水圳旁的小路,至今我依然無法忘記,從小在圳邊長大的他,那種滔滔不絕地說著水圳故事的語調與神情。我想著,如果要認識美濃朋友,一定要跟他分享水圳的一切。因為,在美濃,水圳與人是分不開的。

冬天的傍晚,站在荖濃溪的東岸往西邊望,水面有夕陽倒影,遠方有茶頂山系。在山的另一頭、太陽落下的地方,就是高雄縣美濃鎮。那裡,是南台灣的客家重鎮,也是水圳日夜高歌的阡陌良田。

猶記二十世紀末的一九九年代,整個美濃曾經掀起一場反水庫的大浪,成功地阻擋了美濃水庫的興建。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初,從水出發的社區運動,則是靜悄悄地在美濃漫延開來。

美濃,古名為瀰濃,意思是說水氣瀰漫的地方。這是因為美濃鎮位於於中央山脈與荖濃溪夾切的沖積扇平原,氣候溫和穩定,地表水、地下水源皆充沛。在此天然條件下,日本政府於一九八年,花了三年時間開築獅子頭水圳,並在日後發展出六十餘公里的渠道,灌溉全美濃和少部份旗山地區總計將近五千公頃的農田。

近百年來,獅子頭水圳默默地滋養著美濃平原上廣大的農業經濟與農村文化,美濃農業有今日的成就,獅子頭水圳功不可沒。而要更深入了解美濃的水圳歷史,則要從帝國主義的水力發電工程開始說起。

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利用荖濃溪和竹門地區的五十公尺位差,引溪水到竹門電廠發電。竹門電廠廠長鍾文興解釋,荖濃溪水在進入電廠前,會先經過五百五公尺的隧道暗渠,才會進入三百五十公尺的明渠,然後溪水被導入六十六公尺長的壓力鋼管,帶動發電廠內的水輪機發電。以現代角度來看,竹門電廠目前發電量,僅能供給美濃鎮百分之三的需求,但是鍾文興強調,當年的竹門電廠,一年發電量是一千三百萬度,這些電提供給高雄港築港用電,因此要說竹門電廠是大高雄地區工業的幕後功臣,並不為過。

電來了,發電後的水,日本人也絲毫不浪費。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年,竹門電廠開始運轉,一九一一年,發電後尾水,則是浩浩蕩蕩透過四通八達的水圳,灌溉著美濃每一寸田地。美濃農村規劃研究室負責人溫仲良表示,其實在清代,農民已經開鑿龍肚圳、雙溪圳、中坡圳等小區域水路,平原上綿密水網的整合,是後來日治時期由國家機器發動完成。自此之後,美濃的農業生產,由原來一年一期的稻作,變成兩期稻、一期菸的生產輪作模式,美濃稻米產量,平均佔全高雄縣的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三強,是目前高雄縣最大的農業生產特定區。

水圳變身、流進田裡,變成一面鏡子,照出藍天、白雲,和山腳下的檳榔樹,獅子頭水圳不僅風景宜人,更是美濃灌溉用水的源頭。這段水路,起於竹門電廠尾水排放處、止於十穴,全長共三千五百二十四公尺。這裡,水面寬廣、水流平緩,水圳的功能,遠遠超出一般想像。

居民在圳邊利用水圳洗滌衣物、小朋友把圳路上的小橋當作夏天的跳水台,這些在水邊的景象,不只是美濃人的生活習慣,也早已經是美濃平原上隨處可見的立體空間文化。

從小在水邊長大的溫仲良,對水圳有一套獨特的見解。他說,對負責家庭生產的男性而言,水圳最大的意義就是灌溉跟水權的分配,因此美濃男性非常關注水圳閘口跟尾水的流向與流量。而對女性來說,水圳是非常舒服、方便的洗滌空間,家中的鍋碗瓢盆或衣服,幾乎都在水圳裡面清洗,最重要的是,聚落的婦女,大部分會集中在早晨或傍晚,一起到水圳邊洗滌,因此,水圳變成婦女的公共場所,也是交換社區訊息最頻繁的場域。而美濃的小孩,只要一到夏天,就會衝到水圳玩水,水圳是每個美濃人童年的戲水天堂。

美濃的水圳,撐起農業、圍出洗衣場、洋溢著孩子的笑聲,這些重要性,一一內化在民間信仰中,竹門電廠旁的代天水德宮、鎮守聚落水口的里社真官,都是其中代表。美濃耆老鍾沐卿,是龍肚國小的退休老師。他說,古人有言,山管人丁水管財,有水就有財,興建在水圳附近或水口旁的里社真官,就是美濃人的財神爺和土地公。所以,即便管的是水,但是里社真官和客家傳統的伯公信仰卻找到了充分結合的原因,因為伯公是客家人的土地公,有祂在身邊,農民才會更有安全感。

在獅子頭水圳之外,美濃水圳各有三條幹線。第一幹線和第二幹線的分流,由位於十穴的十座水門控制。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鍾明光進一步解釋,十穴這裡有十個水門,可以調節獅子頭水圳,讓獅子頭水圳的水,分別往美濃的南方和北方流去。

十穴,是美濃最重要的水閘門。北邊四道門,屬於第二幹線水路,南邊六道門,屬於第一幹線水路。第一幹線橫越美濃南方,總長兩萬多公尺,曾經灌溉日本人所經營的南隆農場,現在,它滋潤著美濃的南隆平原。

在第一幹線的水圳旁,有一片面積四分地的香蕉園,二○○六年九月才剛種下香蕉樹。香蕉園的主人是一位身材嬌小但力大無比的婦人,她早上十點將水圳水引入香蕉園,到了下午一點半,她便會來到園子旁邊,用五、六個大石頭堵住引水口,她笑著說,「香蕉園已經喝飽了。」

同樣也是由十穴出發,第二幹線往北邊貫穿美濃平原,總長兩萬四千多公尺。這一段圳路所經之地,是美濃庄聚落。住在水圳邊五十多年的鍾家,還保有許多水圳的老相片。

八十三歲的鍾煽熔和最小的女兒鍾蘭珠,正在客廳裡翻閱家族的老相片。看著泛黃的人事與景物,過去的生活記憶不斷浮現,但是如今的水圳,早已不復從前。鍾蘭珠說,稻田不見了,水聲消失了,農村的改變,毫不保留地反應在水圳身上。


在美濃山下,曲線優美的水圳,如同地景上的脊線,這是第二幹線的優勢。不過卻因為如此,農業面臨轉型的壓力,自然而然成為第二幹線的使命。目前也是美濃鎮農會顧問的溫仲良說,第二幹線的位置,在美濃平原的正中央,水圳河床的高度,平均比兩旁稻田高二米到六米之間,所以在這種條件之下,第二幹線就變成一個制高點。站在第二幹線瀏覽,可以看到整個美濃的農業地景,所以除了灌溉用途之外,第二幹線也是目前美濃水圳中,最好的視覺景觀動線。像是這段圳路上的下庄段水圳,有一處水橋,就是往年黃蝶祭最熱門的活動場地之一。

辦活動容易,但是社區營造卻無法一蹴可幾。熱鬧的活動之前,美濃的歸鄉青年,在水圳的基礎調查和規劃設計工作上,其實已預先做好準備。二○○一年自台北返鄉,二○○二年到二○○五年擔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的溫仲良,就是其中的歸鄉青年之一。在總幹事任內,他帶領全美濃愛鄉協進會投入水圳的調查工作,也與文建會合作,推動美濃水圳再造的規劃設計計畫,這一路走來,現任總幹事鍾明光也心有戚戚焉。

鍾明光表示,其實約從民國八十年代末期,美濃的年輕人就開始進行水圳調查,這些工作是以分區、分段的方式進行,他們發現,不同區段的水圳各有不同的功能與意義,像是美濃下庄水圳,是一個聚落型的水圳,而第一幹線靠近南隆平原的水圳,就是一種產業型水圳,但無論如何,年輕人們都是試著在社區裡面凝聚共識,讓早已融入民眾生活的水圳,能出現更完整的詮釋與規劃,並在公共政策上,具體成為美濃的農村文化景觀。

現在,美濃水圳的調查研究,已經逐步走進第三幹線。二○○七年一月的某一天,溫仲良帶著筆記本去拜訪興建第三幹線的總工程師-李成利。站在獅子頭水圳源頭的李成利,雖然高齡八十三,但是說起當年興建水圳的回憶,可是精神飽滿、聲音洪亮。他指著獅子頭水圳說,民國六十年代之前,獅子頭水圳、第一幹線和第二幹線的內面工是土築,很容易滲漏,也會造成下游農民的稻田水量不足,所以他負責用混凝土加強水圳內面工,並同時修築第三幹線,將省下來的水圳水,引入第三幹線。所以,當時擔任高雄農田水利會工務組組長的李成利,帶領15位工程師,以龍肚老水圳為基礎,修築完成一萬兩千公尺的第三幹線-竹頭角圳。

在李成利的指引解說下,溫仲良把握機會,仔細記下第三幹線的興建過程,因為針對竹角頭圳的田野調查,困難度較高,尤其在這段圳路上,有一千四百公尺的涵洞,和八百公尺的隧道,讓人不容易靠近。

到了第三幹線靠近雙溪的中段,李成利巧遇農人馮富雄,兩人握手寒暄,大談當年沒有水圳時,農民的辛苦與無奈。聽到這些心情,溫仲良感觸良多。他說,整個美濃平原像是一個人的身體,它有心臟,也有動脈、靜脈和細胞,在水源與養分的供給之間,美濃平原供養了整個土地上所有的美濃人。

溫仲良強調,竹門電廠是平原上的心臟,竹門電廠尾水所流經的水圳,是美濃平原的大動脈,每一塊稻田就好像是一個身體上的細胞,藉由這個這條大動脈輸送養分、水源到每一塊稻田,而在稻田裡長出來的糧食,以及在糧食當中長出的美濃生活文化,這一切,就是美濃人賴以為生的生活。

人,也是整個生態體系中的一環。生活在美濃的人,與大地、水圳交織出自然環境的美妙組合。對美濃人來說,傳入耳朵的,是潺潺輕吟的水聲,映入眼簾的,是山、水和田野拼貼的景色。

美濃人是該感謝水圳的!因為近百年來,水圳從來沒有停止她的歌聲,她成就了平原上的一切,但是農業的沒落、農村的改變,也同時成為水圳的考驗。美濃的水圳和人緊緊相連著,水圳的未來和人們的前途,都在同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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