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廢浪潮


核廢浪潮

今年四月二十八日,立法院通過低放射性廢棄物最終處置設施場址設置條例,從六月開始,台電將依法開始遴選候選場址,並在候選場址所在縣市舉辦公民投票,如果通過,蘭嶼的核廢料最快可在十年之後遷出。就在此時,卻有地方民代私下表示—如果核廢料搬走,可能有許多蘭嶼村民付不出電費與健保費,蘭嶼核廢料貯存場的去留可以重新考慮。在選址條例公佈的同時,我們回到蘭嶼,回顧當年蘭嶼人反核的意志與現在的矛盾。

採訪/撰稿:張岱屏
攝影/剪輯:陳錦彪 

民國六十九年核廢料從台灣漂洋過海到蘭嶼,從此以後,伴隨著蘭嶼小朋友長大的,除了飛魚、迷你豬,還有核廢料桶。

蘭嶼核廢料貯存場位於蘭嶼東南方龍頭巖附近,23座露天的壕溝裡,貯存了九萬七千桶的核廢料。根據台電的資料,當年之所以會選擇蘭嶼,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研發核廢料海洋投棄技術。後來海洋投棄被國際禁止,核廢料成了蘭嶼揮之不去的惡靈。

從民國七十七年第一次「驅逐惡靈」運動到現在,蘭嶼反核廢料的抗爭已經過了二十年,無奈的是核廢料遷來容易,想送走難如登天。政府曾經要求台電在民國八十五年選定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址,民國九十一年將蘭嶼的核廢料遷出,但最終處置場始終無法確定。民國九十一年五月,遷場的計畫跳票,終於爆發了蘭嶼人封島的強烈抗爭。當時的經濟部長林義夫到蘭嶼與民眾協商,代表政府向蘭嶼人公開道歉,並且承諾一定會將核廢料遷出蘭嶼。

四年過去,核廢料依然在蘭嶼的岸邊,一切都顯得平靜。遊客來來往往,以往反核廢的標語已經消失無蹤。

在蘭嶼機場的服務台,我們遇到回鄉工作的青年施拉橫。服務台上放了各式各樣臺電公司的文宣手冊,原來他服務的單位是核廢料儲存場,今天輪到他在機場值班。從十幾歲開始就參與反核廢運動的施拉橫,現在是台電核廢料儲存場的溝通人員,他最主要的工作是拜訪村子裡低收入戶的居民和和孤苦無依的老人,利用台電一些回饋金,幫助村子裡需要幫助的人。

當反核廢料的抗爭漸漸消退,現實的經濟問題正壓得蘭嶼的年輕人透不過氣。過去,海洋就是蘭嶼人的冰箱,每年黑潮為蘭嶼帶來取之不盡的漁獲。如今,要蓋水泥房,要養家活口,靠捕魚是不夠的。年輕人要賺錢,只有到台灣打零工做苦力,如果有機會回家鄉工作,又有誰不想好好把握呢。矛盾的是,提供工作機會的,竟然是長久以來被視為「惡靈」的核廢料貯存場。

在民國九十一年的抗爭之後,台電貯存場改變了原本的溝通方式,不再由場內員工直接跟村民溝通,而是雇用當地青年。目前蘭嶼儲存場37名外僱人力中,有22位是蘭嶼當地居民,其中六位是溝通宣導員,這樣的角色有時也會被村民貼上標籤,說是為台電做事。施拉橫也曾因為這樣的角色感到矛盾與掙扎,但是他說,只要能留在自己的家鄉,能夠藉機會為家鄉的老人做一點事,就算是在核廢料貯存場工作,也是眼前最佳的選擇了。

這樣的妥協與無奈,似乎也是蘭嶼的處境。

二十多年來,核廢料桶在蘭嶼露天的儲存槽裡,受到海風與鹽分的侵蝕而產生鏽蝕甚至破損。去年開始,蘭嶼貯存場進行檢整作業,大約有三四十位蘭嶼青年回鄉,成為檢整工人。

核廢料檢整是為將來搬遷做準備。今年四月,立法院通過低放射性廢棄物最終處置設施場址設置條例。根據此條例,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址的選定需要五年,場址選定後整個處置場從施工興建到啟用,還需要花五年的時間。接下來,由三艘郵輪密集運輸島上的核廢料桶,需要花四年才能將蘭嶼的核廢料完全運出去。最後 蘭嶼貯存場拆廠、除役,也需要耗費四年的時間。總結來說,蘭嶼人要完全揮別核廢料,最快也是十八年以後的事。但是最終處置場址能否確定,最後還要經過當地公民投票決定,似乎又更增添了選址上的困難。

核廢料暫時搬不走,回饋金又源源而來。在今年年初,蘭嶼鄉公所土地審查委員會通過了民國九十一年到九十四年蘭嶼貯存場的土地續租案,蘭嶼鄉也可以順利取得兩億兩千萬土地租用回饋金。從民國七十一年至今,原能會與台電對蘭嶼的回饋總金額是七億六千多萬,其中有四億多是民國九十一年以後所編列的,這些經費的運用包括公共工程、教育醫療、電費、急難救助、社區總體營造等等。

當年蘭嶼人反核廢驅逐惡靈的堅定意志,在長年回饋金的補助之下,如今似乎正漸漸鬆動。當然仍然有許多老人家說,他們寧願不要回饋金,只希望核廢料遷走。

潮浪持續地拍打著蘭嶼的海岸。潮來潮往,在不斷與外人接觸的過程中,遊客進來了、核廢料進來了、回饋金進來了、公共工程也進來了……

蘭嶼人沒有辦法阻擋這一波又一波強大的浪潮,只能握緊船槳,在波峰與波谷之間,擺盪著,向前航行……

踏上蘭嶼之前,有一通約訪的電話令我印象深刻---「你好,我是『我們的島』記者….」「喔,『你們的島』喔?」

第一次到蘭嶼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對蘭嶼的印象是鹹鹹的飛魚乾,滿街亂跑的小耳豬,當然還有噴著反核廢料的標語。那時的我,純粹是一個來度假的台灣觀光客。

轉眼間十年過去,飛魚依舊懸掛、小豬依舊亂跑,遊客依舊如浪潮般,在島嶼上來來去去,但是蘭嶼卻漸漸喪失了本來的模樣。大型的水泥港口、破壞山林的人工步道、三面光的水泥河道,粗糙的公共工程,一點點吞蝕了蘭嶼原本純粹原始的顏色。在各種經費的挹助下,究竟是增添了更多資源,還是加速蘭嶼本來面貌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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