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溪塘


寂寞溪塘

開發和外來種的入侵,導致溪流埤塘,逐漸失去相伴千萬年的老朋友。幸好,一群生態義士挺身而出,他們不求回報,只希望煞住這班台灣原生魚類的滅亡快車…

採訪 陳佳利 林燕如
撰稿 陳佳利
攝影/剪輯 陳添寶

『西北雨直直落,鯽仔魚卜娶某,鮕鮐兄拍鑼鼓,媒人婆仔土虱嫂,日頭暗揣無,趕緊來火金姑,做好心來照路,西北雨直直落…』這是大家熟悉的台灣民謠,但是歌詞中的魚族,你看過幾樣?因為常見,而被寫進民謠,但是現在,牠們大多從原始棲地中消失…

溪澗、山溝、埤塘、稻田,水中有魚,是大家習以為常的景象,現在,水中有魚可能是奢望。或者,水中有魚,卻不是台灣的原生魚。

台灣的純淡水水域,住了八十多種原生魚類,因為地理阻隔,產生了40多種的特有種,廣布在溪流、湖泊與埤塘中。棲息在不同環境的魚,因為人們的需求,各自面臨不同的生存危機,當中最危險又常被忽略的,是生活在低海拔溪流、埤塘中的小型魚,青魚就是其中之一。


魚,俗名稻田魚,原本普遍存在水田和埤塘中,日據時期,日本人為了消滅孒孓而引進大肚魚,由於棲息區位相同,造成青魚的浩劫,加上農藥使用、休耕、埤塘棲地破壞,青魚逐漸在野外失去蹤影。

十多年前,台灣原生魚類保育協會發起人孫仲平聽朋友提起這個現象,激起他尋找青魚的決心。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最後在宜蘭雙連埤找到青魚。擔心青魚從此絕跡,他把客廳營造成產房,多年的養魚經驗,讓他順利繁殖出數以萬計的青魚,他也把復育出來的魚,免費提供給願意幫忙復育的人,並且在相同地域找到的魚,隔一段時間會做交換,避免基因窄化的問題。

八年前,他嘗試把青魚放流到適合牠們的小溪溝,但是,放生卻成了送死。當年放流魚兒的小溪溝,已經變成了無生機的工地。悲痛的經驗讓他對放養更加謹慎,他希望辛苦復育出來的魚,能有好歸宿,校園裡的生態池,成為他的另一項嘗試。

魚失去了原始棲地,卻因為保育人士的努力,在校園裡的生態池,找到另一個存活下去的機會,這是個折衷的方式,也是這波搶救原生魚行動的起點。

孫仲平的努力,吸引了不少朋友來幫忙,他們在護魚過程中,看見了更多台灣原生魚的困境。

孫仲平和朋友們常利用假日四處踏查,由於他們都是釣魚好手,釣具就是他們的調查工具。這一回的調查結果顯示,汐止的四股埤,已經成為鱸魚、福壽魚等外來種的天下。外來種入侵的問題,在不同的埤塘,有著不同的情況。來到五股大埤調查,由於泰國鱧的入侵,原生的七星鱧和斑鱧已經絕跡。

目前埤塘常見的外來種,除了鱸魚、泰國鱧等,因為食用價值而被引進的魚種,還有藍寶石、花羅漢等觀賞魚,牠們對原生魚造成的強烈威脅,目前還找不出徹底的解決辦法,更讓人擔心的是,埤塘還面臨另一個嚴重問題。台灣原生魚類保育協會發起人孫仲平說,現在很多埤塘是私人的,為了商業利益行為就填掉了。溪流生態的魚種,可以用封溪護魚的方式來保護,埤塘生態的魚,一旦沒了棲地,就完全沒有機會了。

眼看著棲地惡化的情況日益嚴重,政府又不重視原生魚的危機,孫仲平和同好們決定籌組台灣原生魚類保育協會,搶救目標以目前最危險的埤塘魚類為主,一旦發現棲地有危機,就趕快把魚救出來,易地保種,等待機會讓魚重返原始棲地。

他們在台北縣的裕民國小,建立了一個複合功能的水生走廊,除了保種,也是教育空間。



在這裡,一個魚缸是一個希望,一種魚也是一個記憶,俗稱鮕(魚代)的七星鱧就有著屬於牠的小故事。台灣原生魚類保育協會發起人之一,同時也是裕民國小的老師鍾宸瑞說,有一次土地公外出巡視卻迷路了,後來鮕(魚代)就把土地公帶回土地公廟,土地公為了讓後代子孫都記得牠的功勞,就在牠的尾巴上,蓋了黑黑的圓印,成為七星鱧的一大特徵。

水生走廊的空間有限,需要搶救和復育的魚卻是越來越多,他們需要更大的保種場。家在苗栗的劉正康,當初因為養蓋斑鬥魚而結識了鍾老師,他希望能為保種盡一份心力,不但提供土地來作保種場,還親自施工,一切費用都自掏腰包,細心營造接近自然的環境,戶外的保種池,種滿原生的水草,希望魚可以生活的自在健康。現在這裡住了蓋斑鬥魚、青魚和原棲地在雙溪的菊池氏細鯽。

台灣原生魚類保育協會的會員們,有的擅長釣魚,有的擅長教育解說,有的養魚功力一流,他們各自發揮所長,本著濟弱扶傾的胸懷,從釣客變成魚界的俠客,多年練就的功力,都成了幫助原生魚的後盾。鍾宸瑞老師說,保種復育是不得已的手段,最重要是保護牠原有的棲地,如果大家都能做到,那也不需要做這復育的動作了 。

回家,原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惜,對這些棲地遭到破壞的魚來說,家,是暫時回不去了。不過今年秋天,有少部分的幸運兒,在另一群人的幫助下,結束了流落他鄉的日子。

這裡是台中縣新社鄉,為了解決水患問題,政府沿溪進行了一連串整治工程,棲地破壞,魚蝦陸續失去蹤影,食水嵙溪成了寂寞溪流,封溪護漁的告示牌,也成為一項大諷刺。食水嵙溪是瀕臨滅絕的台灣白魚,族群數量最多的一個原始棲地。但是工程節節進逼,擔心白魚們小命不保,2008年春天,大甲溪生態協會和白冷圳社造促進會發起搶救行動,帶領新社國小的小朋友幫白魚搬家,送往附近的溼地庇護站。

兩年過去,當初搶救的白魚繁殖出一千多隻的後代,由於上游部分棲地還沒有遭到工程破壞,他們決定把部分的白魚放回來。特生中心動物組助理研究員李德旺表示,能在原來地方自然繁衍才是最好的。

瀕臨滅絕的白魚雖然在去年被列入二級保育,諷刺的是,政府對牠僅存的棲地,卻沒有任何保護措施,而這也是大多數保育魚類的共同問題。台灣原生魚類保育會發起人張元宏說,魚類列入保育之後,這些棲地政府卻沒有完整的配套措施去規劃管理,民眾都會覺得物以稀為貴,跑到這些棲地去做採集,反而造成保育類族群的減少,現在都是民間團體在出錢出力,希望政府能妥善保護棲地,這才是真正的解決方法。

今年,白魚回家了,其他的原生魚,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離鄉背井是不得已的做法,無家可歸才是最大的悲哀。棲地保護是環境生態的基礎,雖然民間團體積極搶救保種,如果相關單位再不重視,只怕曾經擁抱著牠們的溪流埤塘,將會永遠失去這群相伴千年的老朋友。

側記

這群搶救台灣原生魚的朋友,手中揮舞的不是寶劍,而是釣竿,積極捍衛的不是秘笈或寶藏,而是台灣原生魚類的生機、健康生態系的希望。他們四處找魚,想辦法保種,在過程中,我看見濟弱扶傾、不求回報的俠士風範,在他們身上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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