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大雨一直下


大雨大雨一直下

6月10日起的豪雨特報,短短兩天內,高屏溪流域,降下超過1000毫米的雨量。一條又一條溪澗,不斷竄流,衝擊莫拉克風災後脆弱的山體。山崩、路斷、橋梁岌岌可危。山間部落,再成孤島,居民倉皇而逃…

採訪/撰稿 胡慕情
攝影 陳慶鍾 葉鎮中
剪輯 陳慶鍾

蟬聲大噪,雲霧環繞群山。寧靜的高屏山間,卻隱含危機。

6月10日起的豪雨特報,短短兩天內,高屏溪流域,降下超過1000毫米的雨量。一條又一條溪澗,不斷竄流,衝擊莫拉克風災後脆弱的山體。

山崩、路斷、橋梁岌岌可危。山間部落,再成孤島。居民倉皇而逃。豆大的雨,不斷累積。夏季汛期警報來臨,我們做了什麼準備?

濁黃的惡水,不斷衝擊落石,發出如雷巨響。溪水上的便橋也岌岌可危。這裡是高屏溪支流的荖濃溪。沿線部落,因為610豪雨,傳出嚴重災情。

6月12日,我們來到桃源區高中里,發現桃源區唯一聯外道路台20線的路面,已經崩毀了三分之二的寬度。莫拉克災後三年,桃源區居民只要遇到大雨,都必須走這樣的道路回家。

這條路接連的第一個聚落,是高中里,由三個原住民部落組成,分為六個鄰,居民大約800人。居民帶著我們探訪聚落,一窺更嚴重的災情。

「那個山有沒有,涵管太小,山的土石流帶著木板下來,把那個涵管堵住,水就是往(部落)這邊流,我們昨天看到就趕快處理。」

居民帶著我們行走的這條產業道路,上方就是林務局的林班地。兩天前,因為整治工程無法涵容水量,帶來土石流。嚴重威脅下方的高中里第二部落。當時高中里居民,徒手搬開石塊、木頭,才逃過一劫。但更深山的復興里,就沒這麼幸運。

復興里,位於高中里上游。從空中俯瞰,兩棟民宅瞬間被惡水吞噬。莫拉克風災後,高屏溪流域的河床被墊高,只要一下雨,就會暴漲。

莫拉克災後,政府在荖濃溪投入13億整治經費,其中有7億用來疏濬,但高中里長賴文德指出,三年來,根本沒看到任何成效。

表情空洞,不時擦著眼淚的老婦人,就是失去家園的復興里居民石金花。豪雨發生時,她在山下看病,打電話回部落探問情況,鄰居跟她說,一切沒事。豈料幾分鐘後,房子卻被洪水吞噬。

提起房子,石金花就激動得不能自己,因為她所遭逢的厄運,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民國99年,復興里居民曾經向政府陳情,水利工程清疏有嚴重缺失,恐怕導致災害。高雄市政府卻回覆,沒有經費。

聚落旁的一座堤防,在莫拉克風災時被沖毀,三年來一直重複施作,石金花指控,她的家就是被這個工程毀掉的。

「他們不知道補幾次,第一次用蛇籠,下一點點就沖掉了,它們第二次又做又沖掉,可能做了差不多四次吧!又重挖,也不知道會下雨,還沒做完,就沖到我家!」

當我們再往荖濃溪下游走,來到桃源區新開里,只見小山貓忙碌地移開崩落的土石,居民無奈地環視家門,因為馬路早已變成水路。

「我們從賀伯颱風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逢水必淹,政府都來走馬看花,也沒有為我們解決什麼問題!」居民黃小姐住家後方,有一座山坡,賀伯颱風過後,鬆動山體,政府沒有進行復育,只有施作排水工程,讓黃小姐飽受淹水之苦。

「八八的時候我們是前面有小河,後面有山坡。政府有做工程,但隔年也是一樣,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黃小姐認為,上游的山林保育沒有做好,下游的工程根本無法擋住土石流,「土石流有水就下來,把水溝都淹滿了,好像沒辦法根治,每年都重複這個故事、重複這個問題啦。」

莫拉克災後,學者呼籲進行國土復育。但三年來,復育方案付之闕如。政府投入的重建經費,都是山林整治。

由於高屏溪流域緊鄰中央山脈,坡度超過三、四十度,屬於地質敏感地區。加上高屏溪近年不斷有超過規模六的地震,莫拉克颱風,可以說是摧枯拉朽。地質學者陳文山警告,高屏山區,不適合整治工程。

「山區裡面,基本上我是反對再繼續做整治。」陳文山表示,高屏地區經過層層環境變動,往後可能不一定要到豪大雨的規模,就會釀災,「所以一定要勸山區居民撤離。」

莫拉克災後,政府開始檢討撤離機制、建立防災地圖,內政部長李鴻源認為,防災地圖在610豪雨,發揮了九成效用。

然而,當我們檢視高屏溪流域的受災部落卻發現,避難資源分配,有極大落差。

屏東三地門鄉的體育館,汛期時,作為政府強制全村撤離的安置中心。由於安置場所離行政單位和平地很近,物資不虞匱乏;加上三地門鄉不時透過衛生體系進行避難宣導,居民的撤離準備,比莫拉克風災時從容。

三地門鄉達來村居民李玉飛表示,村長在汛期時,會到家勸離,所以她帶著手工活,來到安置所,「等到路好,再回家。」

檢視安置場所,雖然場地漏水也缺乏隱私權,但基礎設施不虞匱乏。三地門鄉達來村居民王振傑表示,還可以接受。

然而,當我們來到政府在深山部落指定的緊急避難中心,卻發現硬體資源付之闕如。高中里長賴文德抱怨,莫拉克災後就告訴政府,活動中心至少需要廚房設施,至今卻連廚具都沒有,居民得蹲在地上煮飯。不僅如此,物資也相當缺乏。

指著堆積在一旁的物資,只有幾包關廟麵和罐頭,這些物資,就是800位居民的避難儲糧。其他物資都放在桃源區公所。由於道路中斷,賴文德估算,這些糧食只能撐兩到三天。而空投物資必須仰賴天候,他希望調用興中國小物資,卻碰了釘子。

「前幾天我們進入這個收容中心,想要動用物資。比如停班停課,國小這邊有一些營養物資,是不是可以供應到社區,我們得到的答案是,校長說不准。我是百思不解,為什麼橫向、縱向的一個指揮系統,有那麼大的問題?」

然而,這不是高中里最窘迫的狀況。第六鄰的美蘭部落,坐落在河的彼端,橋梁遇雨必斷,每每成為孤島。

當我們來到連結美蘭部落和高中里已經斷掉的橋梁,只見滂沱大雨中,有一位美蘭部落的居民,綁著麻繩,小心翼翼拿著薄木板銜接斷橋、拚死過河,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部落快要斷糧了。

山上的緊急避難資源不足,加上雨沒有停歇的態勢,行政院長陳沖下令,強制撤離山區的孤島部落。

6月13日上午五點左右,軍方動用直升機,預計送下桃源515位、那瑪夏188位,以及茂林540位,共計1243位居民。但下山的居民人數,遠不如軍方預期,多數居民堅持留守山上,只有生病和缺糧的居民才下山。

那瑪夏區南沙魯部落,是莫拉克風災中,受創僅次於小林村的部落。但這次豪雨,沒有一位居民下山。南沙魯居民林春福開著車,帶著我們到部落上方的避難平台說:「從禮拜天開始,我們晚上就都上去避難,還不到土石流紅色警戒,我們就自動上去了。莫拉克災後,大家都已經有了避難意識。」

林春福說明,避難平台是居民自力興建的。莫拉克災後,政府的重建方案,是強迫居民全數入住杉林區的大愛永久屋。但居民生計還必須仰賴山林,加上文化衝突不斷,南沙魯部分居民,堅持回到原鄉居住。

為了安全,他們邀請政府認可的地質專家,為他們尋找山上的安全地帶,再透過民間團體的協助,興建了12棟避難屋。林春福說,這一次南沙魯全體堅持不下山,一方面是回顧莫拉克風災的經驗,「下去了,就被安置,回家的路會越來越遙遠,所以族人這次堅持不下山。」另方面,則是這次災情,只造成道路中斷,族人在避難平台,已經很安全,沒有撤離的必要。

南沙魯部落在避難平台興建完成後,每年8月9號,居民都會入住避難平台進行防災演練,平時也會機動補充避難所需物資。由於申請避難平台時,曾遭遇政府的重重阻撓,南沙魯決定自力救濟,不但有十幾位居民考取廚師證照,也參加紅十字會的救難訓練,以備不時之需。

避難意識充足、又有完善空間,果然讓她們從容度過這次的豪雨災難。

這次大雨,檢驗著莫拉克風災以來政府的應變效率。南沙魯居民打亥伊斯南冠,給了政府不及格的評價。

「這兩、三年我們的觀察是,政府大概只做了物資的儲存,但物資下放到區公所這邊,要配給各個部落,還是有些落差。」打亥‧伊斯南冠進一步指出,政府在這次豪雨特報的救災系統,行動遲鈍。「禮拜天凌晨已經下大雨,我禮拜天中午下來山下,當時山上的救災應變小組都還沒有成立。」

打亥‧伊斯南冠認為,政府沒有在第一時間應變,等到警戒時再啟動,只能等著救災。他強烈建議政府提前應對,而且必須重視第一線的緊急應變方案。「最重要是避難空間,其他都是小事,你沒有避難空間,就算危險,也不知道要逃到哪裡」

台灣,是個危脆島嶼。當極端氣候越來越頻繁,避災配套,顯然必須彈性多元。610豪雨,突顯了防災應變的不足,汛期的試煉一波接一波,山區居民,等待著政府的修正與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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