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害造島


填害造島

在潮間帶抓蟹捕魚、撈捕蝦苗,一張張陳舊的相片,見證著高雄大林蒲,人與海岸共榮的景象。1980年代,大林蒲居民因地利之便,引海水育養蝦苗,草蝦王國的盛名,不脛而走。但自從高雄港第二港口開闢之後,大林蒲的命運,被悄悄翻轉…

採訪/撰稿 胡慕情
攝影/剪輯 葉鎮中

沒落蝦子街

巨大的貨輪,緩緩駛入1975年開闢的高雄港第二港口。大林蒲的命運,隨著工業進駐,悄悄翻轉。長長的防波堤,阻擋了漂沙,讓南邊的大林蒲海岸,日漸退縮。

為了抵擋海岸侵蝕,大林蒲居民拿磚塊和廢土填海,意外填出50公頃的新生地。許多居民,開始在新生地上開闢魚塭,養殖蝦苗、鰻魚,李朝益家,就是其中一戶。

「從我阿公開始到現在,20幾年,以前整片都是魚塭,從最南端的駱駝山,到舊的鳳林國中,現在養殖的只剩我這一戶,還有兩戶休耕中。」38歲的李朝益,從小就對養殖興趣濃厚,一路就讀相關科系。但高雄市政府在大林蒲設置垃圾掩埋場,養殖水源被污染;海岸線消失,漁民也無法出海捕魚,李朝益的養殖夢,幾乎破碎。

一般來說,廢棄物分為一般廢棄物和事業廢棄物兩種。一般廢棄物,以家庭垃圾為主。事業廢棄物,則分為有害事業廢棄物和一般事業廢棄物。

有害事業廢棄物,含有重金屬、戴奧辛,會污染環境,比如焚化爐燃燒後的飛灰、煉鋼業的集塵灰。一般事業廢棄物,則包括建築廢土、磚瓦,或是沒有毒性污染疑慮的工業垃圾。

1970年代,垃圾處理政策不健全,掩埋場開闢不易,高雄市曾爆發垃圾大戰,垃圾隨意棄置時有所聞。大林蒲居民用廢棄物意外填出新生地,高雄市政府決定如法炮製,設立大林蒲灰渣掩埋場,收納垃圾焚化後的有毒飛灰。

不過,高雄市的垃圾煩惱,不只是一般垃圾的焚化問題。


南星:工業垃圾的好去處

一桶又一桶鋼料,在挑高、悶熱的廠房軌道運行,被送往爐中熔化。經過脫硫、耙渣等手續,工業發展的基礎原料,鋼鐵,就完成了。

1960年代,政府在高雄小港,設立以煉鋼業為主的臨海工業區,帶來經濟發展,也帶來大量廢棄物。包括爐碴、脫硫碴;以及煉鋼爐燃燒後產生的集塵灰、煤灰。早期這些廢棄物,都直接被丟棄。環保署後來授權經濟部,把爐碴登記成產品,希望促進廢棄物再利用的比例、降低廢棄物數量。

目前事業廢棄物,數量最龐大的,就是鋼鐵業的爐碴。光是中鋼,一年就會產出400萬噸。一般電弧爐碴,也有160萬噸。雖然經濟部強調爐碴可以百分之百再利用,但市場接受度低。就算有些種類的爐碴一噸只賣十塊錢,每年還是有超過一半的爐碴,無處可去。

1980年,高雄市政府推出用廢棄物填海造陸的南星計畫,希望一併解決工業廢棄物和其他廢棄物的問題。

南星計畫一共分三期填築。計畫範圍北接高雄港第二港口,南鄰鳳鼻頭,填海範圍一共是212公頃。居民填出的新生地,也被納入。

居民填的新生地,原本是無主地,南星計畫推出之後,被劃為國有地。大林蒲居民賴以維生的魚塭,在沒有補償的情況下,被強制收回。畢生投注的心血,化為泡影。

高雄市政府原先還規劃把南星計畫新生地,用來開發觀光區或興建機場。但60歲的大林蒲居民洪林明治說,南星計畫早該在1999年完成,車來車往帶來的飛砂走石,卻已經佔據她大半輩子的歲月。政府的願景成空,大林蒲居民,早就走的走、逃的逃。繁華的蝦子街,只剩老弱婦孺。

高雄市環保局廢棄物清理隊長萬國榮解釋,填海作業延遲,主要是受到前置作業的影響,加上環保局是被動收受建築廢棄物,來源比較沒辦法掌控,所以也會影響到填築時間。目前延遲了13年的南星計畫,年底可望填築完畢。高雄市政府已在積極招商,「這片砂石車忙碌填築的土地,未來可能發展成遊艇產業專區。」

環保署認為,廢棄物填海,可以再造國土,是最好的資源循環,決定推出資源廢棄物填海造島計畫。


用垃圾造國土?

目前台灣每年約有2000萬噸事業廢棄物;營建土方近五年來,每年產生量約有2600萬到4000萬立方。其中有最終填埋需求的,每年大約有500萬至800萬立方。在前往日本和新加坡參訪以後,環保署決定要在台灣北中南海岸,各做一座垃圾島。

環保署廢管處簡任技正邱濟民強調:「日本在做、新加坡在做,我們相信,台灣更需要做!」目前一共選定台北港、彰濱工業區和南星計畫外海三個地方,作為示範島。造島材料除了土方、營建廢棄物,還包括有害事業廢棄物。雖然環保署強調,一定會把廢棄物處理到無毒、安定後才會填海。但被視為性質安定的中鋼爐碴,在2011年,讓南星計畫中的海水呈現詭異的藍色,引發社會疑慮。

高雄小港區鳳興里里長洪富賢認為,環保單位拿工業廢棄物來填海,是「球員兼裁判」。洪富賢指出,環保單位究竟如何檢測這些廢棄物,民眾從來都不瞭解。以前要徵收土地來填海,也都沒有告訴居民。「結果填海第一期的時候,好幾十甲魚塭還沒有屯滿,廢棄物一倒,魚就全部翻肚死掉了。」

高雄市環保局為了撫平疑慮,前往採樣檢測。環保局廢管科長徐仲禮表示,採樣的水其實呈灰白色,只是酸鹼值偏高,超過12。為了證明爐碴無害,環保局也拿出戴奧辛的檢測報告,強調回填的爐碴絕對不含戴奧辛。「大家有疑慮的都是那些灰,就是集塵設備的灰。所以碴的問題,包括我們現在很多的碴,其實戴奧辛含量幾乎是沒有,或是很低很低。」

藍海風波,沒有改變環保署用廢棄物造島的決心。環保署長沈世宏強調,填海造島,是在復育土地。


白海豚再受威脅

環保署打算開放有疑慮的廢棄物填海,讓未來造島單位之一,新北市環保局抱持疑慮。新北市環保局長詹炯淵表示:「一般土方進場沒有太大糾紛,但是廢棄物納入,爭議很大。尤其是,目前署裡面對填海的法規制度跟管理,似乎還沒有規劃。」

詹炯淵指出,三十年前,環保署也曾提出事業廢棄物造島計畫,因為爭議過大喊停,如果缺乏配套,恐怕會窒礙難行。環保署長沈世宏回應,有害事業廢棄物只要通過溶出試驗,就可以填海。「因為海洋酸鹼值偏鹼,不但不會污染,還有安定作用。」

但長期研究海洋生態的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研究員陳昭倫反駁,受到全球氣候變遷影響,海中的二氧化碳量增加,已經造成海洋酸化。「酸化對海洋的化學組成影響非常高,所以雖然環保署認為工業垃圾經過減毒、固化,對海洋影響比較小,但是我們不能確定,它完全沒有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未來一座示範模島,就位於彰濱工業區。那裡是瀕危保育動物中華白海豚的棲地,陳昭倫強調,填海造島絕對會造成衝擊。

「海豚需要靠聲納做洄游行為,雖然廢棄物填海造島可能是在西海岸的外海進行,但造島本身需要做水泥化工程,比方說做護堤,護岸,有可能阻斷白海豚洄游覓食上的行為。」


沉陷的垃圾島

除了生態影響,在台灣外海造島,也將受到極大考驗。中山大學海工所教授楊磊,長期關注廢棄物和填海造島議題,曾經多次前往環保署要仿效的日本大阪港參訪。楊磊指出,大阪填海造島的範圍,位於港灣內,風平浪靜,造島相對容易。台灣的海岸線太平直、氣候惡劣,尤其是台南以北海岸,受到強烈東北季風影響,「營造或營建都很困難。」

楊磊說,工程技術只要花大錢,就有可能克服。但要降低生態衝擊,必須離岸愈遠愈好。有學者建議造島必須離岸三公里,初步估算,造島經費可能高達902億。這樣的投資效益,恐怕不值得。

廢管處長吳天基表示,為了提高填海造島的附加價值,環保署特地將造島和商港區域發展做結合,希望填出來的土地,可以提供商港的發展空間需求。但楊磊說,廢棄物造陸會有沉陷問題。他指出,日本用廢棄物填出的土地,只作綠地使用。

楊磊進一步說明,用廢棄渣填的土地,絕對有不均勻沉陷的問題,「上面做的任何建築物,都會面臨結構上的崩壞問題。」台灣是沙質海岸線,沉陷問題會更嚴重。

填海造島疑慮四起,環保署舉辦公民共識會議,作為未來填海造島政策環評的參考意見。參與公民認為,填海造島應該是最後手段。但環保署強調,如果不做填海造島,會導致廢棄物被隨意棄置在農田、魚塭,引發食品安全疑慮,政府有義務為資源廢棄物找最終去處。但是填海造島,是否真能釜底抽薪?


波浪大道的警示

我們來到台南的目家溜灣大道,這條路,200710月才通車,不久後就出現道路凸起成波浪狀的問題。這幾年來,公路單位只好不斷重新鋪設。目家溜灣,不是特例,一樣在2007年完工的台江大道,也有同樣的情況。

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研究員晁瑞光,帶著我們前往台南市的台江大道,同樣也是一條波浪路,「主要是因為下面鋪了爐碴作道路地基。國家推再利用,但再利用牽涉到品質的問題,爐碴相關規範沒有做好,就拿來鋪,道路過一陣子就像大家看到的,會整個隆起。」

爐碴的成分,其實很單純、穩定,許多國家都拿來再利用為道路基材。可是爐碴有回漲的特性,要能再利用,需要時間讓它穩定。晁瑞光表示,爐碴再利用必須經過一段時間,讓爐碴穩定化,穩定之後還要檢驗,「這過程需要土地,但那麼多廢棄物,台灣根本沒有那麼多土地暫存。」也因此,台灣四處爆發了爐碴污染的問題。

「像這個地方是台南26線,裡頭都是魚塭,當時台61線施工時,承租了這邊的土地當作沙石預拌場,我們可以看到這裡挖起來,有石頭、爐碴各式各樣的東西。」

走在南26線上,沿路所見的爐碴體積,根本像山崩後掉落的大石頭,晁瑞光指出,爐碴再利用規範,必須破碎、磁選、篩分,「像這種將近一公尺大的爐碴,根本就違反再利用規則。」

他指著其他的爐碴說,「像這個地方看起來很像石頭跟泥土,一般人分不出來是什麼,但這裡有爐碴、集塵灰,也有石頭泥土的混合物。」

抓螃蟹的漁網,散置在充滿爐碴的潟湖邊,開放爐碴作為資源物,卻變相造成有害廢棄物四處污染的窘境。晁瑞光擔心,陸上的污染情況,未來會在大海重演。


廢棄物污染王國

環保署強調,未來如果開放廢棄物填海造島,一定會嚴加管制,但長期協助檢調破獲事業廢棄物污染的學者黃煥彰認為,根本不可能。

黃煥彰表示,目前台灣有害事業廢棄物,和可再利用物的認定標準只有一線之隔,是造成污染案到處驚爆的根源。「台灣整個事業廢棄物認定管理中,認定標準,就是作TCLP溶出實驗,可是他的標準,跟我們廢清法裡面,有毒廢棄物認定標準,其實是一模一樣的。」

黃煥彰進一步指出,未來環保署預計開放填海造島的19種物質,全是他在全台各地破獲的污染物質,「我們看到要填進去的東西,依環保署目前的規劃,其實讓我們膽顫心驚,它一共有19個類型,光有機污泥到底怎麼定義?我再舉個例子,像爐碴有好幾十種,或者是像焚化爐底渣,焚化爐飛灰或混合物,這19種仔細一看,其實都包山包海。」

黃煥彰斷言,環保署根本無法嚴加把關,因為實際稽查制度、漏洞百出。他以有機污泥為例,「如果政府要檢測,要有存放空間,因為污泥含水性很高,沒辦法立刻檢測,這樣來回可能要耽誤兩個禮拜的時間,我們整個運轉機制如何讓人民覺得安心?」

台南社大的牆上,高掛著台灣污染地圖,這是多年來黃煥彰和台南社大共同發現的污染案。黃煥彰痛批,這就是政府強調零廢棄、再利用,使用寬鬆標準,讓廢棄物躍身成為資源物的後果。「如果我們在主張填海造島的時候,不能配合我們整個台灣現況,其實我們是在出賣台灣。」

填海造島政策草案,即將進行政策環評。環保署推估,未來每年將有74萬公噸的爐碴、124萬噸的飛灰和焚化底渣、183萬公噸的煤灰等事業廢棄物,會用於填海。

黃煥彰強調,如果不做產業轉型,廢棄物過量的問題,永遠無法解決。「我們應該從源頭管理下手,讓高廢棄產業離開台灣,否則怎麼填也填不完。」

南星計畫的輪胎海岸,因為中油油管通過,免於被填築的命運。這是最後一片,大林蒲居民,還能回憶童年的去處。

蔚藍的大海,是否真的能夠消化人類製造的龐大廢棄物?年底的填海造島政策環評,將決定我們還能不能擁有,人與海共生共存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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