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微」機

採訪/撰稿 陳寧
攝影 陳添寶 陳忠峰 張光宗 張元昱,剪輯 陳添寶

小小的保麗龍顆粒,漂浮在汪洋大海中,成了藤壺還有海藻的新家。五顏六色的微小塑膠碎片,是海中浮游生物,小魚、小蝦的新鄰居。每天,數以噸計的塑膠廢棄物,進到大海,最終它們會以什麼樣貌,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

緩緩駛出台南安平港,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的倡議船,彩虹勇士號,航行來到台灣,準備執行新任務。1978年以來,彩虹勇士號航行全世界,進行各種議題的倡議,也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科學家與研究團隊,調查海洋生態與環境,2017年12月,彩虹勇士號的第三代船來到台灣,和台灣在地團隊合作,希望瞭解台灣高屏海域,受到微塑膠污染的情況。

海洋中的塑膠垃圾到底有多少?是個難以估計的數字。保守統計,塑膠占了全球海洋垃圾的六到八成,每年至少有八百萬噸塑膠垃圾,進到大海。

國際間將直徑或長度小於5公釐的塑膠碎片,統稱為微塑膠。微塑膠又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初級微塑膠,例如被廣泛使用在美妝與清潔用品中的塑膠柔珠,製造出來時,尺寸就已經小於5公釐。另一類次級微塑膠,是體積較大的塑膠製品,在海中長年浸泡、風化之後,逐漸裂解成微小的塑膠碎片。

彩虹勇士號從台南安平一路往南經過二仁溪、阿公店溪、後勁溪,接著來到小琉球。利用撈捕浮游生物的網具,在三天裡,一共十三個點進行採樣。再將打撈到的微塑膠,參考五大環流基金會的研究流程,分成線狀、塑膠碎片、硬質塑膠,發泡塑膠,跟塑膠原料這五大種,並計算出每個採樣點的微塑膠密度。

2018年1月,綠色和平發布在基隆和高屏沿海兩地的微塑膠調查結果。高屏地區的十三個樣站中,微塑膠數量分別為個位數到三十幾顆不等。如果以國際標準游泳池的容量來換算,等於一個游泳池裡有七萬多顆微塑膠,而在基隆潮境海域一帶,數量最高的採樣點,則高達四百顆微塑膠,相當於一個國際標準游泳池中,有七十八萬八千顆微塑膠。

這些看不見的塑膠,到底會如何改變海洋,是目前世界各地的科學家,正在努力探索的領域。遍布海中的微塑膠,對海洋生態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衝擊?海洋生物會不會吃下微塑膠?當人們食用海鮮,有沒有可能也把微塑膠吃下肚?

2016年,墾丁國家公園開放船帆石、鵝鑾鼻、後灣等十個合法釣魚區域。東華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研究生陳冠如,從這十個釣點和恆春半島的定置漁場,採集珊瑚礁魚類和洄游性魚種,進行調查,想了解這個區域分布的魚類,有沒有吃下微塑膠。

相較於從海水中直接過濾得到的微塑膠,多是片狀或顆粒狀,魚的腸胃中分離出來的,幾乎都是線狀的塑膠纖維。陳冠如推測,這些微小的塑膠纖維,很可能來自化學纖維織品。

1960年代以來,化學纖維大量普及,帶給人們生活極大便利,但近年來,科學家與環保團體才發現,化學纖維製成的各種紡織品,也是微塑膠的主要來源之一。2016年,英國科學家實測,每用洗衣機洗一次衣服,就會產生七十萬條微塑膠纖維。

人類會取用的海洋生物種類,畢竟只是小部分。大海中,還有更多微小的浮游生物,牠們是海洋生態系的基礎,如果浮游生物也受到微塑膠危害,會產生什麼樣的衝擊?在海洋生態系中,藤壺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牠們透過濾食浮游生物,將能量轉換到食物鏈更上層。

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陳國勤表示,目前國際間對微塑膠的研究,主要著重在成體吃下微塑膠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比較少學者關注海洋生物的幼體。他指出,如果海洋生物從幼體開始就受到微塑膠危害,勢必會影響到成體群落的轉變,影響生物多樣性。

藤壺幼體也是浮游動物的形態,牠們有明顯的趨光性,放在燈光下,就會緩緩游向光源。就讀台大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的余倖霈,正在進行實驗,她用20微米、10微米、6微米三種不同尺寸的微塑膠,配成不同濃度餵食藤壺幼體,這些微塑膠,跟牠們平時會攝食的藻類尺寸相當。

藤壺幼體的大小不到一公釐,肉眼勉強可見,牠們攝食的藻類和實驗用的微塑膠,則只有幾微米大,不到牠們體長的十分之一,必須透過顯微鏡,才能觀察到,藤壺幼體把微塑膠吃進肚裡的樣子。

結果發現,微塑膠除了進到體內影響消化,有些則會直接卡在牠們的附肢上,時間久了也會影響行動能力,導致死亡。而且尺寸越小的微塑膠,對死亡率的影響越大。


微塑膠對藤壺幼體的危害,會不會進一步影響野外的藤壺族群,甚至是其他的海洋生物,都需要更詳細的研究,才能找出答案。但更讓學者們擔憂的,是這些微塑膠,會吸附海中的污染物與環境荷爾蒙,有機會透過食物鏈累積,最終影響食物鏈高層的生物,甚至是人體。

人類製造的廢棄物,對海洋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需要非常漫長的過程,才能發掘出一小部分真相。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源頭減量,在生活中減少使用一次性塑膠製品,是每個人都能立即開始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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