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吧!九二一


再會吧!九二一 

九二一地震發生,進駐災區的重建團隊,從洶湧到沈寂,至今五年僅剩少數團隊依舊堅守,在社會以淡忘,來遠離九二一的悲情,卻有一群人,堅持社區再造的理想,向這場世紀苦痛,溫柔的道別。

採訪撰稿:郭志榮
攝影剪輯:陳添寶

南投鹿谷鄉秀峰村的一所國中內,學生奮力練著鼓樂,在他們青春的笑容裡,看不見這裡曾是921地震災區的悲情。但是記憶可以淡忘,歷史卻不會隱沒,學校旁的一座小教堂內,一群人以無盡的奉獻,敲響生命的樂章,嘗試為921的悲情,劃下完美的句點。

1999年地震發生當時,翁英欽、冷尚書、方昱等人還是學校的研究生,他們選擇鹿谷鄉清水溝溪的村落,成立清水溝重建工作站,作為他們投身重建工作的地方。這幾位熱心的研究生中,英欽是位富有人文思想的關懷者,擔任團隊的協調工作,尚書是追求哲理的實踐家,行動力相當充沛,方昱是位優秀的溝通專家,陪伴社區居民一同成長。他們成長在城市,有著不錯的家庭環境,但是一場地震,讓他們生命轉了彎。

鹿谷以產茶聞名,地震後第一年,社區產業因地震而停頓,他們四處奔波,寫計畫找尋援助,幫助當地居民重建產業。他們和當地居民建立茶業產銷合作社,以問茶館作為茶葉品牌,透過網路與組織行銷,成為災區重建經濟的第一步。但是面對災區的複雜問題,他們堅持,產業重建不是社區再造唯一的路。2001年,工作站成立老人食堂,照顧村中許多獨居的老人,解決農村內年輕人外流,老年人缺乏照顧的問題。他們認為,九二一的發生,只是將三十年的農村問題爆發出來,其實我們不是解決震災問題,而是解決農村問題。

隨著社區工作不斷增加,工作站加入許多新血,當地居民的林麗敏、賴能炫等人,成為團隊的新成員。在工作站內部,成員不分階級,時常透過相互討論的民主機制,讓每位成員都能參與組織事務。透過歌唱等活動的舉辦,工作站嘗試在傳統的村落中,找出聯絡感情的方式。

產業重建與社區照顧的推行,以及居民的參與,讓清水溝工作站的重建行動,在災後第二年看似獲得不錯成果,但是一場衝突,瓦解事務表面的美麗。清水溝工作站爆發的衝突,並不是特例。在九二一多年之後,許多重建團隊都面臨苦能同當、福難共享的困境,陸續發生重建團隊與當地傳統社區組織的衝突,小從意見不合,大到暴力相向,暴露社區內部的理念懸殊。但是清水溝工作站與產銷合作社的衝突,不僅讓原有起步中的產業重建,一下子完全瓦解,連帶也讓工作站的社區關係進入一個疏離的局面。

衝突之後,團隊成員被貼上外地人的標籤,成為劃分當地社區組織與外來重建團隊的分類工具,也成為一種感情上必須進行選邊的抉擇。台中嫁到鹿谷的麗敏,以本地人的身份,依舊選擇留在團隊之中,面對來自村里之間的人情壓力,她不願放棄幫助社區的理想。面對壓力,麗敏接下工作站理事長的職務,以行動化解外界團隊是外地人的說法,尚書則是直接遷入戶口,讓自己成為一個鹿谷人。在一場社區再造的會議上,麗敏說出清水溝工作站的困境,但是實際上,許多社區工作者,都在深耕社區後,面臨類似的困境。

但是社區結合,不是看人數的多寡,也不是狹隘的以地區劃限,而是看社區參與的人,深化到什麼程度。透過理念的結合,工作站有許多外地前來相助的朋友,橫向串連台灣社區關懷的網絡。工作站內有十多位工作人員,除了英欽、尚書、方昱三位是外地前來,其餘大多是當地的社區媽媽。為了讓這些社區媽媽,能夠在參與社區工作中,跳脫傳統農村婦女的角色,工作站也設計一些活動,讓她們遠征台北中研院烹飪春酒宴會,來增強她們的自信。

社區關係是否緊密,影響社區群體的互動,但是現實的經濟問題,則是關係個人的生計。隨著時光流逝,工作站獲得的民眾捐款與政府補助,漸漸的稀少與消失。在工作團隊內,每個人每月大約領取兩萬元薪資,但是常常好幾個月發不出錢,大家幾乎都是拮据度日。工作站的老人食堂,目前照顧五十多位老年人,每月收取一千元菜錢供應兩餐,一餐平均不到二十元,根本不夠買菜錢,部分食物還得依賴善心人士提供捐助。

面對經濟窘困,工作站不斷設法籌措財源,過去曾經成功的茶葉銷售,成為他們收入的主要來源,具有品茶師身份的賴能炫,負責茶葉銷售與產業重建,成為團隊裡開源的高手。除了茶葉銷售,工作站也設法開發各種傳統食品,增加團隊的收入。但是災後五年,他們不再用災區的意象來賣東西,他們說「我們要走出自己的路」。

五年多來,清水溝工作站一直堅持社區照顧的理想,但是經濟的壓力、理念的差異、以及關係的斷裂,讓部分成員陸續離去,工作站似乎顯得有點落寞。但是社區工作原本就是寂寞的,當放棄行銷社區的做法,不走花大錢辦節慶,製造熱鬧喧囂的社區發展模式,堅持陪伴照顧、共同成長,這樣的社區再造,就是一條孤獨而長遠的路。面對種種的阻礙與質疑,工作站沒有退縮,縱使有人退出、社區冷漠,但是留下來的人,依舊堅持最初的理想,在現實經濟貧困下,每位成員卻是精神最富有的人。

九二一已經遠離,成為一種漸漸淡去的歷史意象,連帶也遺忘緊跟九二一之後,那波美麗的社造浪潮。但是清水溝工作站的成員們,持續這樣的理想,不斷尋求社區再造的真實意義,以最溫柔的方式,向九二一道別。

其實他們並沒有顯著的偉大事蹟,沒有太多的社區互動,團隊成員來來去去,但是一想到這麼一群人,五年來薪水不定,每天風雨無阻為村落老人送餐,還得在層層困頓阻礙中,堅持社區再造的理念,那種情境不是身在其中無法體會,即然他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對於這種永不放棄的毅力,說偉大太俗氣,但是如何能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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