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系列報導》能源消耗走向剩食再利用 畜牧生產的循環契機

記 者/陳 寧

少吃肉可以節能減碳、推動一周一天無肉日、吃素救地球,這樣的說法和倡議活動,不管在歐洲或者其他國家都越來越盛行,台灣也不例外。面臨氣候變遷的威脅,貢獻了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15%的畜牧業,似乎成為眾矢之的。但人類可以完全茹素嗎?如果要少吃肉,應該減量多少才足夠?畜產品的生產,又是否註定無法和永續二字沾上邊?

巴黎氣候協定實施後,各國開始制定溫室氣體目標,畜牧業也被認定是需要極力管制的產業。2017年1月,荷蘭國家公衛與環境研究所發布一份「餐桌上有什麼?」 報告(What’s on your plate),建議民眾減少食用肉類、奶類與起司等動物製品,以達成減排目標,這份報告也建議政府對肉品額外課稅。同樣被列舉出既不健康又不永續,需要課稅的食物,還有軟性飲料。

瓦赫寧恩大學 (Wageningen University & Research)動物科學系主任馬丁・斯科爾頓(Martin Scholten)則指出,在率先對肉品課稅的丹麥,已經有研究指出,課稅只是飽了政府財庫,實際上功效不大。斯科爾頓認為,要減少溫室氣體排放,透過改變飼料來源和處理禽畜糞的方法,是比較明智的方法,而轉向永續生產所產生的代價,應該直接反映到肉品成本上。「這樣才能使這些錢,實際支持願意為了轉型而投資的生產者」,他說。

吃素救地球 有沒有道理?


2018年6月,在瓦赫寧恩大學舉辦的一場未來食物(Food for the future)論壇中,動物科學系助理教授漢娜・凡・贊登(Hannah van Zanten)在演講的開頭笑說,「最近我常常接到記者的電話,他們總是問我,到底我們該不該繼續吃肉?」身為一位素食者,贊登近年來投入的研究,卻是在試著找出人類該怎麼吃肉吃的更永續。

贊登指出,如果地球上全部的人類都改吃素,現存的耕地很難種出足夠的植物性蛋白質,來養活目前的人口,反而會引發糧食危機。但全世界人口在2050年將達到97億,如果我們繼續用現有的模式生產畜產品,地球上將沒有足夠的耕地,來生產餵養動物的穀物。

贊登分析,當人們談論如何吃得更永續,應該如何看待經濟動物和畜產品?可以分成三種論點。第一種,從生產者角度來看 ,只要想辦法在生產過程中,減少環境負擔和食物哩程,人們就可以繼續吃肉;第二種,從消費者觀點來看,人們應該少吃肉,甚至停止吃肉,或者找出其他的替代品,例如人造肉。她提出的第三種觀點,試圖跳脫對於「到底該不該吃肉」的爭論,她提出應該把經濟動物納入循環體系中,改變現有的生產模式,讓動物變成「回收者」。

贊登提出一個假設,如果只用剩食來餵豬,而完全不用玉米黃豆等穀物,不占用任何耕地,可以生產出來多少豬肉?這裡指的剩食,指的是食品工廠在製造過程中的副產品,例如豆粕、麥麩,以及農產品生產過程中被淘汰的格外品,還有超市通路淘汰的食品等。讓動物幫忙把這些原本要被拋棄掉的剩食,轉化成養分。

想方設法少剩食 創造更多可能性

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FAO估計,大約有三分之一的食物最後成為剩食而被丟棄。贊登則用比較保守的估計,她假設剩食的比例為10%,將其運用來養豬,每人每天將能攝取14克豬肉。此外,再將一些氣候條件不適合用來種植穀物的草地,用來放牧牛隻,每人每天能夠攝取7克牛肉。  

目前全世界每人每日攝取的動物性蛋白質為32克,荷蘭人更是高達71克,皆遠高於贊登所計算出的數值。接下來,贊登將進一步評估如果納入羊、家禽和漁產等其他動物,可以有多少的產量。

不過,歐盟為了避免疫病風險,對於使用剩食來飼養動物,有著非常嚴謹的規範。此外,剩食並不像飼料是一種已經標準化、大量製造的產品,要以剩食來飼養動物,必須建立一套收集、處理這些食物的系統,這些都是必須克服的挑戰。
 

​贊登理想中的循環畜牧系統​​​,把家禽動物跟消費者、作物都納入系統​。​​​​​


循環畜牧  打造永續生活新樣貌

在靠近荷德邊境的哈爾雷(Halle)小鎮,一位年輕的景觀設計師英娥・弗萊明(Inge Vleemingh),在自家院子裡養起了豬,希望著手打造一個循環畜牧的系統。

走進De Goed Gevulde 農場旁的儲藏間,裡面擺滿一整桌的蔬果、麵包和乳酪製品。這是弗萊明從鄰近的超市收回來的剩食 ,在她的農場中,這些本來要變成廢棄物的食物,即將變成小豬的大餐。「對超市來說,把剩食交給我們,他們就不需要負擔清運費」,弗萊明說。目前,和他們合作的有三間超市和一間麵包店,每週收集的頻率大約為兩到三次,形成了一個小型的在地循環。

弗萊明目前大約養了三十頭豬,完全不需要再額外購買飼料。不過,使用剩食來餵豬 的,必須耗費人工把包裝的塑膠袋一一去掉,所以在荷蘭仍不普遍,對大規模飼養的農民來說,太麻煩了,雖然現在有人研發出可以自動去包裝的機器,未來能不能普及,還是一個問題。弗萊明於是和輔導身心障礙者的組織合作,每週會固定有幾位青少年,來農場幫忙做這些工作。
 
大大小小的豬隻們,自在的在泥巴中打滾,累了還可以窩進稻草蓋成的小屋子中休息,他們的生活環境,和一般住在豬舍中,只能待在水泥地板上,幾乎曬不到陽光的豬,很不一樣。降低了飼養密度,幾乎聞不到惱人的豬屎味,不過,為了要把豬飼養在戶外的環境,首先必須選育出皮膚深色的品種。


弗萊明解釋,一般常見粉紅膚色的豬種,如果養在戶外,很快就曬傷了。因此,她選用來自德國北部的在地豬種胡蘇姆(Husumer),和商用肉豬品種杜洛克豬配種,未來也希望能夠嘗試用野豬來配種。

胡蘇姆豬種目前已經十分稀少,牠的特徵是布滿紅棕色的毛,前半身卻有一截呈現白色。原來這種豬又有一個別稱,叫做「丹麥人抗議豬  」。在1900年代,德國北部有一小群丹麥移民,由於政府禁止他們懸掛國旗,這些丹麥人於是選育出這種有特殊外觀的豬,以牠紅底白條的毛色來象徵丹麥國旗,因而得名。胡蘇姆豬生長速度慢,抗病力較佳,又有著反抗的意象,弗萊明選擇牠來配種,除了讓肉質風味佳,更有著另一層意涵。

豬隻結合特色食譜  每口肉都有家鄉味
 

「市面上的豬肉如果不加很多調味來烹煮,吃起來就沒什麼味道。相較之下,生長速度慢的品種,飼養時間夠長,肉本身的風味就非常棒」,弗萊明說。一般的商用肉豬,大約飼養六個月即可達到上市的體重標準,弗萊明的豬則要飼養一年。傳統的荷蘭豬農,通常是把養大的豬直接賣給肉商,一公斤的價格大約是一到兩歐元,弗萊明的豬不須經過肉商、通路等環節,送到屠宰場宰殺後,她直接利用網路銷售分切好的屠體,每公斤可以賣到12.5歐元。
 
哈爾雷鎮坐落的荷蘭東部,是畜牧業十分密集的地帶,弗萊明的公公本身就是一位豬農,因此對於完全不懂豬的弗萊明來說,可以在飼養管理上給予很多協助,但他和一般傳統農民一樣,對於另類的生產方式,總是感到懷疑,認為很難在市場上生存。直到弗萊明成功完成第一筆訂單,她的公公才從此改觀。「荷蘭有一位常上電視的知名女主廚,知道我的計劃之後,我的豬都還沒養大,她就先說要預約我們農場的第一隻豬」,弗萊明說。
 
目前,弗萊明每個月賣一隻豬,越來越多人想買她的豬肉,如果想要特殊部位,就只能排隊耐心等待。在台灣,食用動物的內臟雖然很普遍,但在現代歐洲,內臟通常是直接被拋棄的部位。她們參考一些地方特色食譜,  製作成香腸、肝腸等加工品。「現在有一股風潮,人們開始找回這些傳統的地方菜食譜,大家才慢慢開始接受食用內臟這件事,這其實也是為了減少食物的浪費」,弗萊明說。

農場的養豬規模,已經慢慢準備再擴大,不過,弗萊明認為,用剩食來養豬,只解決了一部分的環境問題,「其實這些超市、麵包店裡剩餘的食物,它們根本不應該存在」,她說。

De Goed Gevulde 的意思是「塞滿好東西」,對過去的農家來說,小豬就像是銀行,平常把剩食、廚餘存在豬的身上,存滿以後,成為人們的食物。隨著工業化畜牧的普及,以及對生長效率的追求,農家早已不在自家後院養豬,用廚餘餵豬被視為過去式。弗萊明的經營模式,在現在的主流生產系統中,看似另類,她的理念卻很簡單,讓豬重新扮演資源回收者的角色,也讓人重新找回好好珍惜每一塊肉、細細品嘗每一口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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