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木村

大埔風暴

大埔風暴

摘要
苗栗縣政府強拆大埔四戶,以為房屋倒下,爭議也將解除。卻沒想到,房屋倒下那一刻,引發民眾怒火,人民反徵收、護家園的抗爭行動,走向一個時代的高峰…

2013年7月18日,在600名警力和多輛怪手行動下,打穿牆壁、推倒房屋,家園一一倒下,大埔四戶躲不過徵收拆除的命運。晚間,彭秀春回到家,看著拆毀消失的家園,呢喃著「家不見了」,心傷的昏了過去。

進行強拆的苗栗縣長劉政鴻,以天賜良機,形容拆除行動的順利,並宣稱對拆除大埔四戶,必須實現霸道治縣的精神。縣長的言語,引發更多眾怒,也讓台灣農村陣線與各地民眾,展開一連串的抗爭行動。

7月19日晚間,農陣前往國民黨中央黨部抗爭,農陣蔡培慧指控,馬英九總統一心進行黨主席選舉,卻不管黨員劉政鴻的強拆作為,才會造成毀人家園的憾事,氣憤的青年丟出雞蛋,表達心中不滿。農陣表示,大埔強拆事件,已經引爆全民怒火,抗爭將會遍地開花,如影隨形,直到政府出面道歉。 

縣府的突襲強拆,讓彭秀春一家來不及因應,許多家庭生活物件,在強拆後,被隨意傾倒在廢墟裡,讓彭秀春十分傷心。一群青年朋友主動到大埔,在磚石瓦礫裡,翻找彭秀春家的東西。他們找到彭秀春的家庭相本,在充滿污漬的照片裡,找回了心中珍貴的東西,彭秀春心喜的掉下淚。


怪手突襲,張藥房屋內的珍貴回憶來不及搶救,只能從成堆的瓦礫碎片中,翻找出一張張照片來追念。

7月23日,農陣與各地反徵收自救會重返凱道,展示彭秀春家從廢墟裡找回的衣物、用品,控訴政府的暴力徵收行為。農陣宣告,將給政府一個月時間,道歉、復建與修法,否則8月18日將號召人民,展開「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的大規模抗爭。


7月23日,農陣與各地反徵收自救會重返凱道,展示彭秀春家從廢墟裡找回的衣物、用品,控訴政府的暴力徵收行為。

凱道抗爭後,群眾得知總統與院長將前往新成立的衛福部,進行掛牌剪綵儀式,於是前往抗議。為了進行維安工作,警方派出大批人員封鎖道路,進行攔阻,面對四面八方而來的群眾,不斷發生推擠衝突。馬英九總統要離開時,警方更展開驅離動作,將圍坐在衛福部大門的青年,強勢抬離。在馬路旁的徐世榮教授,氣憤政府強拆大埔,也高呼「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的口號,遭到警方壓制,粗暴拖離。

警方在排除狀況後,不願讓徐世榮教授離去,堅持以公共危險罪送辦,引來現場青年學生的抗議。徐世榮等人在警方偵訊移送後,地檢署全都裁定不起訴請回。認為警方執法過當、違法逮捕,農陣召開記者會,決定控告警方和國安單位。 

大埔風暴越演越烈,關心社會的藝文界人士,導演戴立忍、作家小野等人,決定挺身聲援大埔抗爭。,讓這個充滿悲情的地方,有了關心的溫暖,也讓社會更關注強拆大埔的議題。 


今年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的詹京霖,也決定在被拆除的張藥房現址,舉辦電影「狀況排除」的首映會。

當街頭抗爭不斷,社會憤怒不已,苗栗縣政府卻再度派出怪手,想來黃福記家拆開農田,作為道路用地。許多青年聽到消息,不忍老農的田地再被毀壞,天未亮,騎車、搭車從四方趕來,要捍衛農民保有家園的權力。 

長期以來,苗栗縣發生許多土地徵收案,引發全國關注,不過苗栗人相對冷淡。林一方與陳為廷兩位中青代人士,於是成立守護組織,到各地開講,希望喚醒苗栗人挺身護家園。8月16日晚間,苗栗在地守護團體,在縣政府前舉辦抗爭音樂會,希望凝聚苗栗人的力量。

歷經一個月的等待,在政府對農陣三訴求全無回應下,民眾重新聚集凱道,高呼「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大埔強拆風暴,不只是四戶的悲情,更是政府對人民居住權的不當侵犯,突顯國土規劃失當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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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徵收, 張藥房, 彭秀春, 張木村, 自救會, 徐世榮, 工業區, 農陣, 臺灣農村陣線, 劉政鴻

苗栗縣政府強拆大埔四戶,以為房屋倒下,爭議也將解除。卻沒想到,房屋倒下那一刻,引發民眾怒火,人民反徵收、護家園的抗爭行動,走向一個時代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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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 郭志榮
攝影/剪輯 陳志昌

田荒農慌上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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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農地不斷被徵收,農民失去家園,更多農村問題一再發生,農陣邀集農民上凱道,要政府給個交代。今年二月,農陣在凱道舉辦糧食主權人民論壇,國內農民、國際農友齊聚,訴說田荒農慌的悲苦…

2013年1月,新竹竹東二重埔捍衛農鄉聯盟會長劉慶昌,帶著農民忙碌編織稻桿,準備在2月的台灣農村陣線活動使用。長期反徵收的凱道抗爭後,農陣今年擴大議題,計畫在凱道舉辦「糧食主權人民論壇」,全面探討台灣農業問題。在論壇之前,他們前往宜蘭、美濃等地,進行地區會談,傳達今年上凱道的目的。

糧食主權人民論壇在凱道展開,農民和農青用苗栽排出「農民第一」的字樣。今年以糧食主權為主題,農陣蔡培慧老師強調,必須突顯在自由主義下,全球農村的困境,台灣必須認識來自國際的壓迫。

2013年初,灣寶反徵收的成員張木村過世,他的妻子洪箱,秉持先生的抗爭意志,依然決定出席論壇,現場萬分感傷,同為哀悼。2012年,台灣農民組織加入國際農民之路農運組織,今年也邀請多國成員,前來經驗分享。

在分組討論下,針對徵收、土地、基改等議題,進行分組討論。最後在凱道上,拋出田土,象徵農民的憤怒,結束今年的論壇。

凱道論壇之後,農陣持續探查農村問題,表示土地徵收、農地利用,仍是現今農村的二大危機。2012年土地徵收條例修法後,台灣徵收案並未減少,反而大肆推動。新北市淡海二期徵收案,面積廣達1100多公頃的土地,就引發新一波反徵收抗爭。

淡海二期反徵收聯盟指出,1992年推動的淡海新市鎮計畫,宣示要興建五萬元一坪的平價住宅,一期徵收了400多公頃的土地,但只有小面積蓋了平價住宅,大面積土地,成為財團養地炒作工具,現在卻又要徵收淡海二期土地。

淡海地區,是北台灣早期的農業區,土地上有許多百年古宅,雄偉氣派的歷史建築,訴說曾有的風華,如今面臨徵收,老宅不保,田園毀去,居民心中相當徬徨。在淡海二期徵收區土地上,大面積的農地與林地,甚至有百年老樹一樹成林的珍貴生態,一旦完全推平開發,無異是毀損北台灣最美的後花園。

徵收問題讓農村失去農地,更讓農民無地可用。台灣許多從事生態耕作的農民,過去常向台糖租用農地,因為區塊完整,水源獨立,適合有機耕作。但是在花蓮壽豐地區,許多向台糖租地的農民,多年面臨地租調漲,他們的租地價格,早已高出附近農地。農民抱怨,台糖根本沒有一套核定地租的制度。

許多農民因為多年投資,已經建立了完善的農場設施,面對租金調漲,捨不得放下投資離開,只能無奈接受,如同被土地綁架。更有許多滿懷熱情的農民,放棄原有工作,投身有機農業,卻在台糖高地租政策下,無利回收,可能中途就得被迫放棄。

台糖土地屬於國有土地,也是台灣僅存的優良農地,應該扮演照顧農民,保護農業的功能,現在卻可能成為阻斷農業的障礙。

面對複雜的農村問題,農陣表示,將會持續下鄉,凝聚更大力量,提出民間的農業綱領,才有可能翻轉逆境。一場農民論壇,提出許多農村的困境,在全球環境破壞之時,保護農村、保育生態,不只是解決糧食危機,更是守護人類居住的大環境,留下環境共生的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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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收, 農地, 糧食主權, 張木村, 洪箱, 歷史建築, 農村, 淡海二期, 農陣, 農民之路, 農運組織

當農地不斷被徵收,農民失去家園,更多農村問題一再發生,農陣邀集農民上凱道,要政府給個交代。今年二月,農陣在凱道舉辦糧食主權人民論壇,國內農民、國際農友齊聚,訴說田荒農慌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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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 郭志榮
攝影 陳志昌 郭志榮,剪輯 陳志昌

灣寶‧後樂園

灣寶‧後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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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徵收抗爭結束,憤怒的灣寶,回到寧靜的農村生活。不過他們沒有遺忘,繼續創造灣寶價值,讓世人看見,搶救回來的土地,如何發光發熱…

年長年少一群人,齊聚在灣寶龍雲宮,每個臉上都帶著笑容,今天他們不是要去抗議,而是要下田插秧。為了反抗土地徵收,幾年的抗爭,最終讓開發案撤回,同時讓灣寶寫下幸福歷史。但是,灣寶沒有停頓,更加努力,想要證明農村的真正價值。

在抗爭時期,青年學生的加入,組成灣寶農學園,帶領人群認識灣寶。抗爭之後,組織轉型成為耕作團隊,協助發展有機產業,引介更多人進入灣寶耕作。

洪江波,原本是位在地畫家,協助灣寶抗爭之後,開始嘗試有機稻作,現在他打算擴大種植規模,開闢股東田,讓更多人參與稻米耕作。拜完土地公,參與成員陸續下田,對許多孩子來說,插秧是件新奇的事,把充滿泥水的稻田,當成遊樂場。家長則希望透過農村參與,讓孩子學習更多。

幫忙完插秧工作,洪箱回到家中田地,種下地瓜。抗爭結束後,洪箱一直思考著灣寶的未來,對這片險些失去的土地,心裡多了些愛惜。洪箱的孩子張志傑,則是成為農作的有力幫手。洪箱多年為土地奮鬥,不只保住家園,更欣慰的是,一路抗爭,孩子看在心裡,如今也懂得家鄉的珍貴,學習農業的傳承。

在台北雨夜中,農村陣線來到士林王家幫忙反迫遷,人群中有洪箱的身影,她挺身支持,用直率的言語,鼓勵聲援民眾。灣寶抗爭之後,洪箱一直記得大家幫忙的心意,她和大埔彭秀春、桃園徐玉紅等人,常常一有空,不管遠近,就到抗爭現場幫忙。幾年來,成為社運女鬥士,她總說,是為社會、為公義,其中還包含著許多還情的心理。

一方有難、八方來援,灣寶抗爭時喊出的口號,至今成為洪箱的信念,灣寶過關了!更該幫忙其他受苦難的地區,走出悲情。

出門去抗爭,回家勤種田,成為灣寶的生活實景。在抗爭後,張木村一直鑽研有機農法,他說農村的基本是生產,生產必須走有機,有機就是要找回許多老方法。種出農村好滋味,張木村相當有心得,還不斷嘗試開發新品種。

當初一起參與抗爭的居民,多數加入有機耕作的行列,抗爭讓他們感情親密,農作時找回傳統幫工的精神,相互幫助、相互支持。目前已經有十多位居民加入有機生產,他們希望更加擴大,讓更多農友加入,讓整個灣寶,都能轉型成為有機農業區,以土地的珍貴,永遠避開徵收的惡夢。

洪江波的稻田收割了!成群的學員再度聚集。在雨裡,熱情的手割稻作,是孩子的一場農村體驗,也讓灣寶增加更多守護者。今年特別借來一台傳統打穀機,讓大家體會古老大稻收穀的辛苦,所有參與成員笑聲滿田間。政大徐世榮老師一路陪著灣寶抗爭,以迎向灣寶新時代,來形容現在的灣寶價值。

灣寶開創新時代,抗拒了土地徵收,展現土地價值,重要是向社會證明,只要意志堅定,相互幫助,再困難的時刻,也能一起度過。在苗栗,灣寶像個農村後樂園,它從徵收的陰霾中逃脫,不再悲傷、不再驚懼,全力打造農村價值,希望能讓社會看見土地的真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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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寶, 特定農業區, 徵收, 有機農業, 洪箱, 洪江波, 張木村, 農村, 開發, 轉型

一場徵收抗爭結束,憤怒的灣寶,回到寧靜的農村生活。不過他們沒有遺忘,繼續創造灣寶價值,讓世人看見,搶救回來的土地,如何發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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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 郭志榮
攝影 陳志昌 陳慶鍾 郭志榮,剪輯 陳志昌

野蠻遊戲

野蠻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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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至今,農民三度走上凱道,訴求政府停止浮濫徵收、修改土地徵收條例。日前土地徵收條例修正案出爐,農民卻更加悲憤、痛心。土地徵收修法,出了什麼問題?要求保留家園、農地,到底有多困難?

微寒的秋日,正是苗栗後龍灣寶里的農忙時節。收完這批作物,農民就要歡喜過年。洪箱和張木村,正淋雨收成,雙手沾滿泥土、吃重地拖著地瓜,臉上,卻盈滿笑意。

灣寶是靠海的沙地,土質差,只有旱作,種出來的地瓜,只能餵豬。洪箱15歲就失學,到工業區當女工。10幾年前,她選擇回鄉當有機農夫。洪箱還是種地瓜,但地瓜的身價,不一樣了。洪箱說,一開始很多人勸她不要做有機農業,「都笑我們,說慣行農法都養不活人,還種有機!」但她堅持,讓她們走對了路。「最近5年,雜糧的價格比較高,以前可能一斤米10元,地瓜不到兩塊錢,現在米一斤20元,但是市面上地瓜可以賣到40、50元。」張木村說。

洪箱會選擇回鄉務農,是因為灣寶的劣地,變成良田。良田不是從天而降,而是灣寶農民,在1976年,配合農委會進行土地重劃,免費捐地、加上餓著肚子來改良農田的結果。

灣寶居民陳幸雄表示,灣寶的土地,經過甲級重劃,五十米就有一條水溝、一百米就有一條農路,包括集水、排水、農路都相當完整,農路甚至比一般農村大條,「這都是我們自願扣地才有的!」

陳幸雄回憶,農委會來進行土地重劃以後,居民的日子「整整難過一年」,居民兩期無法耕種,只能不斷整地。雖然沒有收成,她們還是咬牙苦撐。不只整地辛苦,由於灣寶是沙地,水像沙漏一樣無法被土壤涵養,「所以我們去車土,把土拿來屯在田地上!」當時屯一甲地,要四、五萬塊,灣寶居民沒想過放棄,錢大把大把地花,「為得就是改良自己的土地來耕作、我們甘願改良自己的土地來經營!」

像哺育孩子一樣照顧土地,就是希望能夠代代相傳。但是灣寶距離北二高大山交流道和苗栗高鐵站預定地豐富里,都只有5公里的範圍。交通便利、地價便宜、土地平整廣大,讓灣寶,一直受到覬覦。

早年,灣寶的地價,平均每平方公尺,是800到2000元。15年前,新竹科學園區四期,相中灣寶,消息一出,地價立刻翻漲。當時有一位居民,如果把地全賣了,可以拿到五百多萬元,但他卻說:「我那時候如果賣地,錢大概都花完了,什麼都沒有!」

陳幸雄也說,改良土地以後,大家靠著種田生活,收入沒有不好,孩子都讀到大學畢業,這些歷程,讓他們知道保有土地的可能性,「所以我們不同意政府徵地拿去蓋工業區,一拿去蓋,不但我們什麼都沒有;甚至我們犧牲(想務農)的目的、農委會花費上億投資,想讓民眾吃到好食物的目標,也都達不到了!」灣寶居民拒絕開發,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局,另覓他處。但是2005年,劉政鴻當選縣長,爭取苗栗高鐵,在後龍設站,灣寶的土地,又成為投資客的目標。

高鐵確定設站的時候,竹北有許多投資客,到灣寶來炒地皮。當時土地一坪8000塊,但是灣寶居民還是不賣。洪箱笑說:「其實那時候我就在暗爽,這裡的人不會賣土地的,真好;兩千多萬還不賣!」

「我一直在想,農村有什麼價值?我們為什麼要用生命去保留它?」張木村直指,社會一定需要農產品,他從沒想過,地瓜一斤可以賣到50元。務農這麼久,看著氣候不斷變化、災害頻生,「我可以說,糧價只會攀高,因此我們就可以看出,農村的價值跟生存的希望!」

可是在2008年,灣寶的土地又再一次被相中。

2009年4月6日,苗栗縣政府在後龍鎮公所,舉辦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說明會。灣寶居民,氣憤地來到現場,因為從2008年,後龍科技園區確定開發至今,地主幾乎都被蒙在鼓裡。

陳幸雄氣憤地說,縣政府要開發工業區,從他家門口開始徵收,他卻什麼都不知道。一般涉及土地徵收的開發案,必須分別通過環評和營建署區委會審查。環評負責審查開發案對環境的衝擊;區委會則評估,能不能核發開發許可。

但是環評會議都已經快開完,專案小組審查,已經原則同意開發,只差送入環評大會就要通過,灣寶居民全都不知道,「那是有一次環保署發現,怎麼都沒地主來參加,才通知我們去!」

此外,縣政府要在營建署取得開發許可,依法必須提出地主同意書。灣寶居民在說明會中,已經退席抗議,苗栗縣政府提送給區委會的審查內容,卻寫著八成地主都同意。陳幸雄痛罵:「縣政府根本是叫我們後龍外圍其他里民來簽名!」

用盡各種手段,也要開發後龍科技園區,到底是什麼原因?苗栗縣政府表示,未來後龍科技園區,要串聯竹科,引進低污染、高科技產業,能創造高產值,非開發不可。但是苗栗縣政府提出42家有意進駐的廠商,傳統電子產業佔了15.7%、高污染的橡膠化工產業佔42.5%、6.62%做窗簾、成衣;剩下的35.16%,則包括水產養殖、飲料商。

高污染的傳統產業,佔了進駐廠商六成,由於灣寶是特定農業區,要變更成工業區,必須取得農委會同意。農委會認為,這種利用土地方式,根本不合理也不適當,原則上不同意。苗栗縣政府,卻堅持開發到底。

「捍衛灣寶家園、反對高污染工業區!」灣寶居民北上抗議,學者也出面聲援。台北大學不動產與城鄉環境發展學系副教授廖本全質疑,苗栗縣在竹南開發出來的工業區,包括還沒開發以及閒置的,總共有1200公頃;「這個面積,等於苗栗縣政府現在所要開發的後龍科技園區的3.5倍。完全沒有開發包括大量閒置,我們的疑問是,為什麼,你還要開發?」

工業區的閒置,顯示開發,不一定能帶動產業成長。苗栗縣政府卻說,是因為已經開發的工業區,條件不好,後龍科技園區開發以後,會再針對閒置的工業區進行招商。「它不是為了工業區而開發工業區!」廖本全指出,工業區開發,本身就是一種土地的炒作,閒置工業區所透露出的,正是透過土地炒作,造成土地大量閒置的現象。廖本全說明,一般來說,地方政治勢力會最早知道有開發案,會立刻介入買地。買地之後,才讓開發案進行變更、環評及所有行政程序。而在進行這些程序的過程中,建築投資業者,以及房屋仲介業者,就會進場炒作。

「所以我們就會看到,所有的開發案,在進行土地變更以及環評程序過程當中,當地的地價,就不斷地翻漲!」

根據內政部統計,苗栗後龍的地價,近5年,不斷上升;以2006年9月,高鐵確定設站來當基準,漲幅比前一期,多了30倍;2008年,縣政府推出後龍科技園區,漲幅已經是83.5倍;2010年,遠雄醫療園區進駐投資,漲幅飆升超過205倍。然而當地地價翻漲,被徵收的人,卻只領到極低的徵收價格。「所以每一個被徵收者,他要在當地繼續安身立命,就變得不可能!」廖本全說。

後龍科技園區和竹科四期一樣,都採取一般徵收,地主只能拿到公告地價加4成的補償金;徵收後,想務農的地主,要額外買建地蓋房子、買農地種田,根本買不起。灣寶居民,決心反抗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到底!就在抵抗開發案的過程中,苗栗大埔,也爆發徵收爭議。這樁爭議,不僅讓居民無法安身立命,甚至導致,家破人亡。

2010年6月9日清晨,苗栗大埔的稻田,出現了許多圓圈。一台又一台怪手、挖土機,毫不留情地把稻子變成垃圾。把家,變成廢墟。

15年前,被灣寶趕走的竹科四期,落腳竹南,開發面積是159公頃。陳秀琴,就在竹南科學園區上班。

根據國科會統計,竹南基地,還有43.11%的閒置率,但是苗栗縣政府從2004年起,用擴廠名義,陸續徵收大埔農地28公頃,陳秀琴的家,也被徵收。但是這些土地,沒有用來開發工業區,而是用來作都市計畫。

陳秀琴為了婆婆,辭掉工作、守在家裡,「就是擔心流離失所啊!而且我婆婆她說,她死也要在這裡。」陳秀琴的婆婆,已經84歲,看著怪手開進稻田,讓她嚇得魂不附體。

苗栗縣政府,不惜手段、取得土地,強調開發以後,可以帶動將近8000個就業機會,也會有5000億的投資案進來,讓苗栗縣所有的工商產業,都能蓬勃發展。但是廖本全反駁,徵收土地,要評估合理性與公益性,苗栗縣政府所提及的內容,雖然屬於公益性的一部分,但是談產值跟就業機會,「不是給社會一筆數值,而是要清楚地告訴社會,它如何出現!」

廖本全強調,公益性應該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可計算的產值,開發單位有必要說清楚,「為什麼是這樣的產值、這樣的就業機會」;進一步,必須說明,為了創造這樣的就業機會,要付出多少成本、要搜刮社會中哪一些人的家當;而創造出的產值,最後又進了誰的口袋?為了創造這些產值,所付出的這些成本,又出自於誰的口袋。

另一部分的公益性,是對於人民本身的權益、難以量化的部分,「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生存、他的工作,他的安居樂業,安身立命!」廖本全認為,這兩個公益性的權衡,必須讓民眾和政府進行論辯,並且透過行政程序法的聽證規範,讓這些論辯的內容與質疑,於法有據地記載下來、列入開發評估的項目,「才可以清楚的釐清,真正的公益性在哪裡!」

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也強調,台灣在土地徵收上的公益性評估,多半透過行政官僚及少數專家學者專斷,然後逕行土地徵收的程序。「但是一般民主憲政國家,都盡可能不動用到土地徵收權。尤其是區段徵收!」

區段徵收,是讓居民選擇領低價的補償金,或是等徵收完成、再領回配地。徐世榮指出,區段徵收其實是台灣特有的制度,抵價地未來的底價是多少、分配的比例多少,位置在哪裡,政府其實一直都沒有講清楚,經常引起民眾很大的反彈。

苗栗縣政府不但在大埔,動用了徵收權,還用了區段徵收手段。 由於大埔農地地價只有一萬三,居民多半選擇領地。但是區段徵收以後,地價上漲,她們無法領回原本被徵收的土地面積 。

大埔居民邱玉君哭著說,縣長劉政鴻親口對她們說,未來的地價一坪會漲到5萬,「所以我們用 1萬3來算這個比例,下次我們這個土地,是要拿錢才能放人的耶! 大概100坪只剩下20坪左右!」

居民領不回的土地,全變成地方政府的財產;地方政府,通常會把這些地轉售給財團。到2010年6月為止,全台已經有87個區段徵收地區,面積高達7288公頃。

廖本全直指:「這才是台灣地方派系真正利益的所在,也就是,透過工業區,科學園區開發,進一步新訂擴大都市計畫,然後圈定更多農業用地,在都市開發的過程當中,地方的派系和政治人物,可以獲得更大的利益!」

大埔農民北上,指控苗栗縣政府濫用土地徵收條例,苗栗縣政府還是堅持,自己是依法行政。6月28日,把大埔的農地,徹底鏟除。

徹底鏟除大埔農田一個星期之後,苗栗縣政府,向行政院、經濟部報告後龍園科技區開發案。灣寶居民擔心成為下一個大埔,第七次北上,求行政院聽聽她們的聲音。但是行政院卻叫灣寶居民,「趕快回家」。

廖本全氣憤地,拿著麥克風對行政院大吼:「如果這個案子通過了,她們的家在哪裡?叫她們回家!這是我們的行政院?這是我們的政府嗎?請行政院長,直接接見這群農民,傾聽這群農民的聲音,讓這群農民,有家可回!」

行政院,沒有回應。苗栗灣寶、大埔、竹東二重埔、彰化相思寮,這些徵收劫難的農民,決定集結走上凱道、反抗到底。

她們夜宿凱道,希望迎接總統府的曙光;種下青綠秧苗,提醒總統,要還給土地應有的面貌。

農村陣線發言人蔡培慧表示,農民來到總統府,有三個訴求,第一,必須停止政商勾結、嚴重向財團傾斜的體制;第二,台灣的農業,已經來到關鍵時刻,政府到底要維持農業,糧食安全、還是要放棄農業?有必要向社會各界說清楚,要求政府在半年內召開農業跟土地會議。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目前全台各地都有受到不當徵收之苦的農民,「我們要求,要即刻修訂土地徵收條例!」

7月20日,農委會主委陳武雄表示,行政院指示,特定農業區,是生產條件規劃最好的農業區,「所以要優先保護」。然而兩天後,行政院改口,同樣是特定農業區的大埔,只能採取以地易地的方式,特定農業區的保留,起了變數。

行政院長吳敦義親口表示:「不可能原屋原地嘛,你想就知道嘛,它跟豹斑一樣,這裡一撮、那裡一撮,你哪可能原屋原地呢!」內政部次長林慈玲說明,政府是採取以地易地,來應對民間團體和農民訴求停止徵收的要求,「政府可能沒有辦法,在這樣的一個現況之下全面停止說所有的土地徵收案,因為它的性質差異實在非常大,我們不能妨害整體的相關公共建設的進行。」

80歲的大埔農民朱馮敏,無法接受政府出爾反爾,在2010年8月3日,飲農藥自盡。

大埔慘狀,歷歷在目。苗栗縣政府,要求區委會繼續審查後龍科技園區,保留灣寶這條路,會不會,也愈走愈黑暗?

4月14日,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在營建署審查,居民帶來扁擔、白飯、紅圓,象徵要跟苗栗縣政府拚到底! 這一次,苗栗縣政府還是堅持自己開發有理,針對自己一直提不出任何地主同意書的問題,則說「我們是依照促產條例來開發,我們的理解是,促產條例並沒有規定說,要先行取得土地使用同意書。」

苗栗縣政府的回應,讓區委會委員都受不了。「如果你是依促產條例升級來辦理,所以不需要地主同意書,那你就去工業局申請開發許可就好了,幹麻來區委會!」這一次,內政部營建署區委會,對於過去苗栗縣政府的缺失,意外的不再容忍,強調農委會表達原則不同意、苗栗縣政府又提不出地主同意書,終於做出了「駁回開發」的結論。

北上13次和苗栗縣政府纏鬥3年的灣寶農民,這一次,終於聽到最想聽的答案。陳幸雄忍不住痛哭失聲。洪箱說,希望以後再也不要來台北,「因為每次到台北,都有傷心的事!」

灣寶居民,開心地坐車回家,立刻燒香感謝神明庇佑,讓她們二度保留土地家園。庄裡的男男女女不再忙著抗爭,而是忙著慶祝勝利。她們在2011年的灣寶西瓜節,擴大舉辦感恩晚會,謝謝過去三年來,社會各界的幫忙。許多遭收徵收之苦的徵收戶,也來共襄盛舉。但她們卻沒有辦法,感染這份喜悅。

新竹竹北東海里,竹北農民田守喜的父親,胼手胝足買下碾米廠隔壁的房子,慢慢擴建,曾經同住一家十幾口。但他的老家和田,卻都被新竹縣政府徵收走。

新竹縣政府在1990年,以台大要設校、需地40公頃的名義,徵收119公頃私有土地,但只給台大18公頃。田守喜的農地被徵收,卻變成豪宅。不久後,新竹縣政府,以要補給台大剩下的22公頃校地為由,又再次徵收;但兩次徵收,台大只蓋了一棟蚊子館。

這一次,要徵收田守喜的老家。他的母親田莊柑妹,不肯搬走。「說要徵收,要拆我的房子,我眼淚就會掉出來!」本來一家人住在一起,看著老媽媽哭,田守喜無奈地乾笑,反而是田媽媽,擦乾眼淚笑著體諒:「我們是做事的人,耕田的人。大家都有工作要做。」

田媽媽,體諒田守喜不能長伴身旁;但她不知道,失去自有的土地和老家,田守喜竟然還要失去,現在承租的農田和鐵皮屋。

2004年,新竹縣政府和交通大學,聯手推動研發軟體的台灣知識經濟旗艦園區。交大負責規劃、縣政府進行徵收,事成之後,交大可以免費取得40公頃土地,整體徵地面積,高達447公頃。

但是台知園區開發案,和大埔一樣,都是藉著工業開發之名,來進行都市計畫。田守喜認為,這根本就在炒地皮。

支持璞玉開發的居民,認為區段徵收會讓地價翻漲,可以賣地翻身。已經遭遇兩次徵收的田守喜感歎,根本沒有這回事。「她們會覺得,被徵收了,那土地有增值,」田守喜說:「但是換回來的都只是小小建地,加上政府把公告現值每年調高,還有空地稅,你如果不賣,根本負擔不起!你想想看,到最後誰是贏家,還是政府!」

依法規定,擴大都市必須要人口成長超過負荷。竹北從1985年起,一共打造縣治一期、二期、三期、台科大特定區、高鐵特定區。光這五個特定區,就可以容納超過20萬人,但目前竹北人口,只有14萬6千人。反對被徵收的璞玉居民,決定北上陳情。

廖本全痛陳,目前台灣都市計畫的可容納人口,老早可以容納台灣所有人,「 台灣再也不需要都市開發了!而且更不能以都市開發之名,來掠奪這些人的財產、生命跟土地!」

整整一年,政府都沒有修改土地徵收條例,新的徵收案又不斷出現,農民決定再上凱道。行政院長吳敦義,趕在農民上凱道前,約見學者和農民協調徵收問題,不過協商過程中,吳敦義的表達方式,讓學者相當不滿。

8月22日,區委會委員南下到新竹縣政府,聆聽反對璞玉和支持璞玉開發的民眾意見,前縣長林光華說,當初他規劃的璞玉計畫,高達1200公頃, 但當初受到中央很多「小鼻子小眼睛的學者說不行而阻撓」,最後腰斬成460公頃。

「但那也沒關係嘛,我們慢慢來也行啦,總是有機會嘛!」林光華表示,「他一定會將璞玉開發計畫,列為總統候選人蔡英文的政見。」不久後,蔡英文南下,承諾要繼續擴張新竹的科學城。

新竹縣國民黨部主委林國平認為,璞玉案誕生自前縣長林光華,他就是母親,「而國民黨彷彿是父親,各位(區委會委員)是催生者,如果說母親跟父親都決議生下這個小孩,大致上沒有問題!」

林國平強調:「民主政治,就是政黨政治,政黨政治就是民意政治,希望你們(內政部區委會委員)順勢趕快給它完成。」

地方政府不斷開發,農民不斷反抗。總統府方面終於在總統大選前,提出土地徵收條例修正草案,然而修法內容,只著重在枝微末節的修改。

針對特定農業區,民間版強調除了有急用的水利、國防設施,否則不得徵收,行政院版,除國防、水利設施外,還包括環保設施;行政院核定的重大建設,也不在此限。

針對公益性和必要性,行政院版和民間版,都強調應該要評估,但行政院版沒有評估準則。

針對民意收集,行政院版,將以書面方式通知被徵收戶來表達意見、徵收前會舉辦公聽會。民間版則強調,應該採取行政聽證。

針對不得已被徵收者,行政院版強調會有市價補償、會安置有一年以上居住事實的低收入戶;地方政府每半年要調查市價,再由地方政府的地價評議委員會進行評估;民間版則強調由專業估價師來估價,進行完全補償,並且要安置被徵收戶。最重要的是,民間版希望遏止浮濫徵收,要求人口成長沒有超過八成,不得新訂或擴大都市計畫,行政院版則沒有提及。

公益性和必要性,是土地徵收的必備前提,廖本全認為,行政院版修法內容沒有標準,難以評估;且目前的徵收爭議,「幾乎都是行政院核定的重大建設」。他痛批政府依然把徵收,拿來當作炒作土地的工具。「如果土徵條例修法可以真正解決浮濫徵收,才會有其次,迫不得已,極少數要被徵收的人,才有技術性的價格如何評斷的問題!」

廖本全說,政府強調市價徵收,想到的是「只要錢我仍要取得你的一切!」而且市價徵收,是慷全民之慨、由全民埋單!

民間團體要求政府實現和民間團體協商的承諾,但行政院沒有回應,還跳過立法必須逐條討論的一讀程序,把草案直接逕付二讀、進行朝野協商。這讓研擬行政院草案版本的地政學者林英彥,都看不下去。

惡法不修,原有的受害者,繼續遭受折磨;而且有更多新的受害者出現。未來,全台還有超過10件徵收案、徵收面積超過3900公頃。

地政學者顏愛靜感嘆,土地徵收應該是最後的手段。法律上針對取得公共建設用地有各種方式,但土地徵收最為便捷,使得政府不願意修法。目前行政院版的草案,沒有明確定義公益性跟必要性,也缺乏嚴謹程序去斷定;加上地價評估過程當中,縱然有地價評議委員會進行討論,「但通常都會七折八扣」,造成徵收對民眾權益的極大損害。

立委選舉在即,立法院決定提前休會,在12月12日至13日兩天,進行土徵條例的協商和表決。民間團體和農民,在立法院外的寒風中等待,立委卻漠視民間版意見,修法內容,幾乎全部按照行政院版來通過。

最後通過的版本內容,針對特定農業區,重大建設依然可以徵收,但遇到重大爭議,可以舉辦聽證會。針對公益性,必須提出公益性評估報告,但依然沒有評估細項。針對安置,社工師調查有需要安置者可納入考慮;針對市價補償,依然由地方政府調查地價,但是市價徵收的公佈日期,卻由行政院自行公佈。

農陣發言人蔡培慧痛罵,行政院版本,依然放任行政院重大建設惡質圈地、仍然沒有杜絕區段徵收;「它講的市價,甚至於要它自己說什麼時候算,才什麼時候算!甚至是行政聽證,也三管五管,要特定農業區、重大建設,我告訴大家,這是一個沒有誠意的修法!這是一個藐視人民意願的修法!」

農民憤怒地,在立法院前燃燒冥紙、行政院、總統府和立法院的海報。彷彿祭奠著台灣的未來;但這場火,也和人民對土地徵收條例的反抗一樣,被政府強勢壓制。

洪箱流淚痛哭:「你們實在很過分!我們只是燒這個(冥紙),這樣犯法嗎!你們家如果死人,不燒冥紙嗎!所以說,總統府已經死了!財產被你們搶走,我們都不能講話!這是什麼世界!」

廖本全也氣憤痛批,政府從上到下漠視人民的存在,「他的心裡頭,沒有人民!」農民宣佈,要對政府繼續宣戰。修了法,浮濫徵收卻無法停止。野蠻遊戲,依然繼續。無力反抗的農民,究竟還要吶喊多久,政府,才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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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機農業, 特定農業區, 後龍科技園區, 洪箱, 張木村, 灣寶, 竹科, 農地, 開發, 徵收, 劉政鴻, 工業區, 都市計畫, 科學園區, 吳敦義, 促產條例, 田守喜, 璞玉, 台知園區

2010年7月至今,農民三度走上凱道,訴求政府停止浮濫徵收、修改土地徵收條例。日前土地徵收條例修正案出爐,農民卻更加悲憤、痛心。土地徵收修法,出了什麼問題?要求保留家園、農地,到底有多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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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 胡慕情 林燕如,撰稿 胡慕情
攝影 柯金源 陳慶鍾 陳添寶 陳志昌 陳忠峰 簡正傑,剪輯 陳慶鍾

土地正義的灘頭堡

摘要
金黃色的陽光,和煦地透過叢密的樹梢,為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在營建署區委會的最後一次審查,揭開序幕...

兩台遊覽車,在車水馬龍的台北市區停了下來,車上坐的是苗栗縣後龍鎮灣寶里和海寶里的農民,他們的表情,帶著憂慮。

年邁的長輩,拿著抗議手板走下車、熟練地分發抗爭布條。一位居民在自己的頭上,綁上寫有「立即停止」的黃布條,接著幫他的太太也綁上寫有「圈地惡法」的布條。這樣的日子,他們過了快3年。

這是居民第六次來到營建署反對後龍科技園區的開發。他們曾經到環保署抗議兩次、到行政院抗議三次。去年7月17日,甚至夜宿凱道。十二次的抗議不為別的,只為了留住家鄉的一畝田、保有他們引以為傲的,農民的身份。

喊著「我要春耕!不要抗爭!後龍科技,到此為止!」的口號,海寶里的居民紀阿嬤反諷地說:「政府!我們今天來到這裡,就是讓政府『庇蔭』才來到這裡啦!70歲了啦!政府要拆人家的房子、收人家的土地,那要叫百姓走去哪裡(怎麼活之意)?政府這些地要搶走,就像是拿農藥叫百姓喝下去死的意思!」

另一位老阿嬤,拄著拐杖和子女北上抗爭。她的女兒說:「雖然媽媽下田會跌倒,也不太能蹲,但她還是會偷偷到田裡去摘菜。」就這樣一個理由,無論如何也要「腳踏實地」的理由。

從2009年,我認識這群農民至今,看見的是許多花白了髮的長輩,不辭辛勞地從苗栗後龍來到首都,他們從拿鋤頭變成拿筆的人,他們,如同灣寶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洪箱的先生張木村所言:「這群農民的身分已經變了!政府讓農民變成抗爭者,一次一次走上街!」

不只居民在等,記者們也在等,等這個案子的最後答案。對一名總是在旁邊觀察社會運動事件的紀錄者來說,灣寶是五年多來,讓我最抱期待的案子。對它能夠獲得翻盤可能的信心,不是來自於大埔事件後吳敦義對農地政策的「忽然轉彎」,而是這裡的農民,展現了公民的典範。

這裡的居民清楚知道這塊土地的價值,知道自己不比政府官員低下、知道儘管不識字,也依然有說話的權利、知道幸福的價值選擇權操之在己。他們並且用草根的方式,展現了我們現在所談論的社區營造:不是農委會推的硬體的農村再生,而是揉和了,對於天、地、神的景仰,以及對自我價值的看重。

這具體展現在,他們對待每一位到灣寶去的外來者的態度,每年西瓜節時,盡情分享的無私。無私地給予必須建立在,清楚理解自己所獲得的,不只是自己的努力,還包括他人的協助,而他人不僅是人,對農民來講,更是天、地這些看不見的神靈。所以他們願意涓滴奉獻地蓋廟、重劃農路,所以徵收對於他們,不是剝奪財產權的問題,而是所謂依存。

正是這樣的一股動力,讓灣寶不同於去年一整年其他土地徵收案件,這裡的農民體現了「農夫」這項職業,對於土地的作用,傳遞土地它最原先的價值,所以,沒有以地易地與被分化的可能性。

台灣的農地,一直沒有被視為「糧食的母親」,而是被視為「都市的百寶袋」,無論農委會編訂了何種名目的「農地」,在農發條例第十條的漏洞下,就算是學者依科學條件認可、政府投資大筆金錢所規劃出的特定農業區,依然可能在「都市」的需求下,只要經主管機關認可(也就是農委會),就可以送到區委會申請變更、請求開發許可;因此,更別說一般農業區。

農委會到底有沒有把關的能力?慘澹的例子歷歷在目:中科三期、中科四期…記得中科四期審查時,農委會代表在營建署義正嚴辭地發言,結果來開了三次會,就被調走了。這位代表在最後一次發言時很誠實地說「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針對這件案子說話。」而他直到國光石化案時才被調回來,但他在國光石化案再次仗義直言之後,再度離開了農委會。

2010年苗栗縣政府粗殘暴力的徵收手段,讓良田毀於一夕之間,更逼著朱馮敏老太太,飲農藥自盡。當時行政部門並沒有反省,行政院長吳敦義還說出:「朱老太太本來就有病!」終於引發社會反彈、在7月17日走上凱道抗議。這股社會壓力,讓行政院鬆口,不該徵收特定農業區,給了灣寶一線生機。

灣寶終於保留了。但不是基於農地應該被保留的原則,而是農民撼動了執政黨的威望、才促使行政部門做出政策指示。

正是政策指示,台灣的審議機制無時無刻會被行政指導,讓農民必須成為抗爭者。因為除非抗爭,否則無以逼卻中央做出指示。但我們要用什麼代價來換?一條大埔人命?台灣的國際形象?無盡的淚水與無法入眠?還是時時刻刻瀕近崩潰的心情?灣寶的保留,看似搶下了農地農用的灘頭堡,若只有隨時會變動的「政策指示」,農民恐怕還得再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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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色的陽光,和煦地透過叢密的樹梢,為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在營建署區委會的最後一次審查,揭開序幕...

 

童年的保存期限

摘要
您還記得小時候,跟著爸媽回鄉下看阿公阿嬤的暑假生活嗎?或者,您還記得,在那穿著卡其制服的年代裡,踱步在田埂上苦思情書如何書寫的青澀滋味?其實,無論您來自哪裡?農村的童年,幾乎是大部分人共有的回憶。可是,您是否有想過,是誰,幫我們守護童年?

在苗栗後龍的灣寶里,父親的童年留給孩子,孩子的童年,是成群結隊下田工作,童年在這裡,不只是回憶,更是農業的傳承、農地的全面維護,農村的價值也因此彰顯。很高興,在台灣農業方向未明的這個時候,灣寶農民,給了我們一個清晰的提示。

農村的時序,已經進入春耕的尾聲。

稻田裡有剛插下的秧苗,也有雜草叢生的廢耕地。十二年前,畫家洪江波離開台北,回到苗栗灣寶里的老家,三年前,他開始走進田野,沿著兒時老路重溫童年舊夢。兒子洪德潤,趴在地上找螞蟻窩,幸運地發現了蟻后。爸爸洪江波拿著相機,對著溼地草叢靜靜等待,為的就是水鳥出現的那一刻。這片田野,是父子兩人的祕密基地。

窗外,高大的木麻黃隨風搖曳,遠方,傳來陣陣雞鳴狗吠,農村的環境,形成洪江波的生活經驗,也累積他創作的靈感和能量。畫畫,是畫家強烈表達自我的方法。透過顏料,洪江波調製農村的特有色調,拿著畫筆,他描繪心裡嚮往的自然景象, 對洪江波來說,畫家跟農民一樣,都有屬於自己的那一畝田。

坐在畫室內的洪江波說,畫畫讓人跟周遭的環境互動放到最大,如果畫家對地方有更多的了解,下筆的情感一定是更加濃厚,最重要的,創作的人必須相信自己對地方、對人物的感情,並且放心自在地表現出來,不要太過在意別人的評論。在農村生活創作的洪江波始終也相信,農民跟畫家一樣,必須認同自己、面對自己,勇敢追求自己選擇的生活。

跟過去農業社會比起來,現在「會」下田的孩子,實在是少得可憐!不過,在灣寶里,卻有一個家族,無論男女老幼,人人都是專業農夫。灣寶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洪箱解釋,他們家族都會在假日集合在田裡工作,每個孩子都會下田拿鋤頭,也會種植西瓜、地瓜和花生,只要是在田裡工作,沒有人可以偷懶,每個孩子也都可以互相學習、共同合作,像是種地瓜的時候,大家要合力完成澆水、分苗和種苗,種花生的時候,大人在前面用腳挖坑,小孩子跟在後頭下種和覆土。洪箱笑說:「這不就是童年了嗎?」

洪箱和的先生張木村,現在經營二十多塊零星的農地,種植面積總共五甲,每一片田都是計畫生產,分別輪種水稻、花生、地瓜、西瓜和芋頭。民國九十二年起,他們加入主婦聯盟的銷售通路,成為完全不使用農藥的無毒農夫。可是當農業出現契機的時候,後龍科技園區的開發案,卻為洪箱一家人帶來惡夢,因為他們的農地,正巧位在園區的預定範圍內。

洪箱的大兒子張書銘認為,農業有如水一般,工業好比是鑽石,可是鑽石有價格沒有價值,而水的價值卻難以用價格衡量,三天不喝水人可能無法維生,但是人一輩子就算是沒有鑽石,都可以活得好好的。只要有人類活動,就開始有農業這個產業,可是工業,是近兩百年才出現的,兩相比較,就可以知道工業與農業,孰輕孰重?

吳淑玲跟蘇糸秀鳳,是灣寶里的社造主力,在他們長期的田野調查中,許多動人故事,一一被挖掘出來,這一天,她們相約去拜訪灣寶里的新住民謝永定先生。出身嘉義農村,謝永定年輕時在台北打拼。九年前,他被調派到苗栗,意外地發現了人生的另一片天空。

謝永定說,他對灣寶里很有感情,所以房舍、菜園、圍牆都盡量保持當初的原貌,希望不要因為有人住進來而改變太大。也因為如此,謝永定凡事盡量親手做,從種菜、挖水池,到整理四周環境,只要做得來,他絕對不假手他人。所以,謝永定不只把老房子變成新家,更成就了夢想中的「圓夢園」。

灣寶里的社區規劃師吳淑玲表示,花錢請設計師規劃一個新家很簡單,但是設計師的想法並無法代表「人對地方的感情和理解」,像謝永定先生這樣,拔草、整理、種花、種菜甚至搬石頭,都是自己動手,每天投入在其中,快樂也才會跟著長出來,這才是真正的生活。

吳淑玲,雲林人,是畫家洪江波的太太。民國九十一年,她開始投入灣寶里的社區營造,也因此在灣寶里,找到自己的生活重心。五年前,吳淑玲開始到處收集社區老相片、訪談老人關於農村的故事,在大山國小老師蘇糸秀鳳的協助下,她寫下灣寶農民的歷史,並成為孩子認識在地的鄉土教材。

蘇糸秀鳳在課堂上,用標準的閩南語,向孩子訴說灣寶的過去。洪箱一家人在田地上,以最直接的勞動,鋪陳著灣寶的未來。走進洪江波的畫室,一幅新的畫作,現在才剛剛開始動筆上色。這群灣寶人的故事,很難用產值衡量,也無法喊價拍賣,因為在他們的生命裡,農村裡的童年,代代相傳,沒有保存期限。

側記

在灣寶里,童年真的沒有保存期限,而且在這片農地上,可以真正體會到「農業,乃立國之本。」的道理。因為灣寶的農民,有自信、有堅持,他們懂得種出健康的食物,並且擁有農民的尊嚴,他們更努力地維繫農業生活的社會關係和傳統習慣,讓孩子也能在其中自然而然的生長。

可是相對起來,整個台灣社會對於農業,卻顯得過於冷漠,像是「農業產值偏低」、「農村人口外流」、「農產品藥檢不足」、「農地遭受污染或盜採砂石」,從民國七十年代到現在,都沒有被解決,甚至越來越惡化,更糟的是,農業還頻頻受到工業的擠壓,農地成為建地或工業用地,農民和農家子弟被迫離開他們賴以為生的土地。

苗栗縣後龍鎮灣寶里的抗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止?我們只希望,政府展現擔當解決農業既有問題,而不是用工業開發,來避開農業衰退的現象,因為,「農業,是立國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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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波, 洪箱, 張木村, 吳淑玲, 後龍科技園區, 謝永定, 在地生活

 

您還記得小時候,跟著爸媽回鄉下看阿公阿嬤的暑假生活嗎?或者,您還記得,在那穿著卡其制服的年代裡,踱步在田埂上苦思情書如何書寫的青澀滋味?其實,無論您來自哪裡?農村的童年,幾乎是大部分人共有的回憶。可是,您是否有想過,是誰,幫我們守護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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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  李慧宜
攝影/剪輯  葉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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